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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异国姐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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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美人的旨意,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传来的。

彼时我正在花园的凉亭里小憩,锦彤趴在我膝头翻一本她自制的“连环画”,沈慕淮坐在一旁替我煮茶,王爷则难得安分地靠在我身侧,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替我扇风。四个人挤在一处,暖风裹着牡丹花香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惬意得像一幅画。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陛下有旨——将军征西凯旋,携异国姊妹花一双进献陛下。陛下念璟王妃爱美成痴,特将此二女赐予王妃,充作侍婢,望王妃笑纳。”

我愣了一下。

王爷的折扇“啪”地合上了。

沈慕淮倒茶的手顿住了,茶水溢出了杯沿都没察觉。

锦彤从我膝上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啥?”

太监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笑眯眯地将圣旨往我面前一递,又朝身后拍了拍手。两名身形高挑的女子从院门处走了进来,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整个花园仿佛都亮了几分。

我承认,我愣了一下。

那是两张极美的面孔,美得不像中原人。她们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一头长发是纯粹的金色,不是枯黄,不是浅棕,而是像融化的金子一般流淌下来的、真正的金色。阳光落在发丝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洒在她们头上。

最摄人的是她们的眼睛。一双眼眸是极浅极淡的蓝色,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又像雨后初晴时远山的颜色。那蓝色太浅太透,衬着浓密的金色睫毛,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梦幻的美。

她们的五官比中原女子深邃得多,眉骨高而流畅,鼻梁挺直如削,唇形饱满,下颌线条锋利又柔美。可偏偏又带着一种东方独有的含蓄——垂着眼,抿着唇,微微低着头,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尊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姐姐看起来年长一些,气质更冷,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她穿着异国的服饰,身姿挺拔如松,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妹妹稍稍年幼,虽然也垂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像是蝴蝶被捏住了翅膀,又害怕又紧张,身子几不可见地缩在姐姐身后。

我注意到她们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也是。千里迢迢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连身边的人长什么样都不认识,又被当作礼物赐来赐去——换作是谁,都会害怕。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

王爷拉住我的手腕,低声道:“阿沅……”

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然后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对姐妹面前。

她们察觉到我走近,妹妹的肩膀抖了一下,姐姐虽然强撑着没有后退,但下颌绷得死紧,指节攥得发白。我站在她们面前,比她们矮了小半个头——异族女子身量高挑,姐姐比我高出将近一个头,妹妹也不遑多让。她们垂着眼看我,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受惊的小鹿。

我仰起脸,朝她们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弯了弯嘴角,眼角微微漾开一点弧度,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阳光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的眉眼、我的唇、我散落在肩头的青丝,都在这一刻被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

锦彤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看见姐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妹妹的反应更直接——她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雾,怔怔地望着我,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脸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像一朵被春风催开的桃花。

姐姐虽然没有脸红,但她那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的目光从我的眉眼移到我的鼻尖,又移到我的唇角,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垂下了眼帘。可她的耳朵出卖了她——那双白皙的、几乎透明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我朝她们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别怕。”

只有两个字。我不知道她们听不听得懂,但语气里的善意,是不需要语言来传递的。

妹妹迟疑了一下,怯怯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像是试探水温的小猫。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我轻轻握了握,用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妹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我,沉默了片刻,终于也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我的手背。她的手比妹妹的还凉,像一块冷玉,可那只手在触碰到我的那一刻,分明也轻轻地颤了一下。

我一手牵着一个,把她们带到了凉亭里。

“给她们倒杯热茶。”我对沈慕淮说。

沈慕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金发蓝眸的女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默默地倒了茶。王爷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折扇在手里捏得咯咯作响,锦彤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姐妹,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醋意,只是将两杯热茶分别塞进姐妹俩的手里,让她们在亭子里坐下。妹妹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抬起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偷偷看我一眼,每看一眼就红一下脸,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姐姐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茶盏端在手里一口没喝,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像是想从我脸上读出什么。

我朝她笑了笑,她移开了目光。

可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后来的日子,这对姐妹便在王府住了下来。

姐姐叫月见,妹妹叫星见。她们的中文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月便能磕磕绊绊地跟我说话了。我渐渐地了解了她们的身世——她们是西域某个小国的公主,国破后被将军俘获,一路辗转送到了京城。她们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彼此,和……我。

刚开始的几天,她们像两只戒备的小动物,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她们不怕我,但也不怎么敢靠近我,总是远远地站着,用那双蓝眼睛悄悄地望着我,我一回头,她们就慌忙移开目光。

直到有一天夜里,星见发了高烧。

我半夜被丫鬟叫醒,披衣赶过去的时候,星见蜷缩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姐姐月见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蓝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星见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转头对丫鬟说:“去请沈大夫。”然后坐到床边,把星见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在我怀里。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团火,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糊地说着我听不懂的异国话,像是梦呓。

我一手揽着她,一手拿起帕子替她擦汗,动作很轻很柔。星见在我怀里拱了拱,像只小动物似的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蹭着我的锁骨,含混地叫了一声什么。我听不太清,但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滚烫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没事了,我在呢。”

月见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咬着唇不肯出声。我朝她伸出手,她迟疑了一瞬,然后猛地扑了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肩窝,无声地哭了起来。她的身子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怕哭出声来就会被嫌弃似的。

我一手抱着星见,一手揽着月见,下巴抵在月见的金色发顶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别怕,”我说,声音很轻很柔,“有我在,你们有家了。”

月见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细细的,压抑的,像是冰面下流淌的河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星见似乎听见了姐姐的哭声,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着,握住了姐姐的手指,姐妹俩的手在我怀里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沈慕淮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我坐在床上,怀里搂着两个金发蓝眸的异族美人,三个人哭成一团,像一幅画。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进来诊脉、开方、煎药,一句话都没多说。

只是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醋意。

我朝他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句“谢谢”。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轻轻带上了门。

星见的烧退了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她不再远远地站着偷看我了,而是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小猫,开始试探性地靠近我。起初是送一杯茶,后来是递一块帕子,再后来是怯生生地拉住我的衣袖,我一回头她就红了脸,松开手跑开。

月见倒是没有妹妹那么外露,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对外人几乎不说话,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可我发现,每次我在花园里坐着的时候,她总会出现在不远处,或是在廊下站着,或是在花丛后面坐着,那双蓝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我一抬头,她便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可她的耳朵永远是红的。

直到有一天,锦彤气鼓鼓地跑到我面前来告状。

“阿沅!那两个金毛狐狸精——”她说到一半,看见我的表情,改了口,“那对姐妹,她们、她们太过分了!”

我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

锦彤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今天你在书房算账的时候,星见给你送茶,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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