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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生意人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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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在铺子里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账目清清楚楚,库房井井有条,连伙计们的排班都科学得令人发指。锦彤有一次翻完账本,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这个人,是个怪物。”

可这个怪物,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后院那间小屋里,从不多走一步。

他不进王府。每日卯时起身,酉时收工,铺子里的事做完便回自己屋里,掌灯看书,偶尔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他很少主动找我说话,我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答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目光从不乱落。

可他看我的时候,那目光是藏不住的。

不是王爷那种灼热的、恨不得把我看化了的眼神,也不是沈慕淮那种温柔的、像春水一样包裹着我的目光,更不是锦彤那种黏黏糊糊的、恨不得长在我身上的依恋。顾衍之看我的眼神很沉,像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那里面有欣赏,有渴望,还有一种极力克制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感。

他从不表露,可我看得见。

锦彤也看见了。她趴在我肩上,酸溜溜地说:“阿沅,那个顾衍之又在看你了。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吃进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沈慕淮也察觉了。他不动声色,依旧每日来送药膳、替我把脉、陪我下棋,可有一回他落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顾衍之这个人,心性极坚。”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淡淡的:“能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滴水不漏的人,要么是没动真心,要么是动了真心却怕吓着你。他是后者。”

我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沈慕淮终于抬起眼,看着我,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阿沅,你若是也喜欢他,不必顾忌我们。他这个人……我看了两个月,挑不出毛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背。

“我只求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低的,“别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你而伤心。”

我看着他温润的眉眼,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那一天。

那天傍晚,我去铺子里盘点新到的香料。锦彤被星见拉着学跳舞,沈慕淮在府里熬药,王爷被皇帝叫进宫议事,我一个人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门。顾衍之照例在后院整理账目,见我来,起身行了个礼,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我忙着清点货品,没留意天色。等回过神来,窗外已经暗了,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要下暴雨了。

我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后院库房的墙——年久失修,雨水一泡,塌了一角!”

我快步走到后院,果然,库房的北墙塌了一大片,砖石散落一地,雨水正哗哗地灌进来。库房里存放着这个月刚到的几箱珍贵香料——那是从南洋运来的,价值不菲,若被雨水泡了,损失巨大。

顾衍之已经在了。他站在倒塌的墙边,浑身被雨水浇透,正指挥伙计们将香料箱往隔壁的干燥房间转移。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在雨声和雷声中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伙计们本来有些慌乱,听了他的指令,渐渐稳了下来,搬的搬、抬的抬,井井有条。

我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我面前织成一道水帘。顾衍之在雨里来回奔走,靛蓝色的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的头发散了,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可他的眼睛始终是沉稳的、冷静的,没有一丝慌乱。

他忽然回过头来,看见我站在廊下,眉头微微一皱。

“阿沅,进去。”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我正要说话,他已经被伙计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香料箱全部转移完毕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一些。我清点了数量,损失不大,只有靠墙的两箱受了潮,还能补救。

“把受潮的箱子打开,香料摊开晾着,不要堆在一起。”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等天晴了再晒,应该还来得及。”

我转过身,他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浑身湿透,左手的袖口被砖石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皮肤泛着红。他的脸上有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可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的手。”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皮外伤,不碍事。”

我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走过去,拉过他的手,轻轻缠在那道伤口上。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让我包扎。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帕子缠上去的时候,他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克制住了。

我抬起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我,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激,不是客气,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终于快要装不下的情感。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阿沅。”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我忽然发现,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这么仔细地看他。

“顾衍之。”我说。

“嗯。”

“这两个月,你辛苦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辛苦。”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能在这里,能见到你,是我的福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京城入夏之后,铺子里的生意愈发红火。顾衍之将生产和管理的流程梳理得清清楚楚,又引入了几个锦彤闻所未闻的“管理制度”,什么“库存预警”“批次追溯”,虽然名字古怪,但效果出奇地好。铺子的利润翻了一倍不止,锦彤每次算完账都要感叹一句“顾衍之真是个宝”。

可他对这些成绩毫不在意。该做的事做完了,他便安静地退到一边,从不邀功,从不居功,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精准地运转着,不差分毫,也不越雷池半步。

有一回我路过后院,听见他在屋里跟锦彤说话。锦彤问他:“你就不想多跟阿沅待一会儿?你天天窝在这里,不闷吗?”

沉默了片刻,顾衍之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轻:“她身边已经有了很多人。我能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帮她做点事,就够了。”

锦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再听下去。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那句话。想他那双深海一样沉静的眼睛,想他站在雨里指挥伙计们搬箱子时挺拔的背影,想他用帕子包扎时微微蜷缩的指尖,想他说的那句“能见到你,是我的福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每年这一天都有盛大的灯会,满城花灯如昼,热闹非凡。往年我都是和王爷一起去的,今年王爷被皇帝派去巡视河工,不在京中。锦彤和星见月见姐妹俩倒是兴致勃勃,拉着我非要去看灯。

顾衍之也在。他本来不去的,说铺子里还有些账目要整理。锦彤硬拉着他,说“今晚全城的人都出来了,铺子里又没生意,你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他推辞不过,便跟了来。

灯会在城中的长街上举行,从街头到街尾,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游人如织,笑语喧阗,到处都是卖糖葫芦、糖画、面人的小摊贩。

锦彤一进城就撒了欢,拉着星见跑去看杂耍。月见不爱凑热闹,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金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顾衍之走在最外侧,不动声色地将我和人群隔开,步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灯会上人多,时不时有人认出我来。

“璟王妃!”一个中年妇人拉着女儿的手,惊喜地叫了出来,“真的是璟王妃!”

我朝她微微点头,笑了笑。

那妇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拉着女儿就要下跪:“王妃,民妇去年难产,是王妃派人请了大夫来,救了民妇一命。民妇一直想当面谢恩,今日终于……”

我赶紧扶住她,温声道:“不必多礼,大姐平安就好。”

那妇人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泪汪汪地说:“王妃今日穿得这样素净,还是美得跟天仙似的……民妇在京城住了四十年,从没见过比王妃更好看的人。”

她女儿大约七八岁,仰着脸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脆生生地说了一句:“王妃娘娘,我长大了也能像您一样好看吗?”

我被她说得笑了起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一定比我还好看。”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的时候,那妇人还在身后抹眼泪。顾衍之走在我身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你在京城的名望,比我想象的要高。”

“不是名望。”我摇了摇头,“是情分。老将军在世时,待百姓极好,他走了,大家把这份情分记在了我身上。我做的那些事——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施药救人的那些——不过是不想给爷爷丢脸。”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爷爷把你教得很好。”他说。

我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走到街心的时候,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中间让出一条路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身后跟着一群穿着官服的人。

我认出了他——是翰林院的王学士,三朝元老,今年八十有七,早已致仕在家,极少出门。

“王老。”我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怎么来了?身子可还好?”

王学士老泪纵横,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得厉害:“王妃,老臣听说您今晚会来灯会,特意从家里赶过来。老臣今年八十七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有生之年,还想再见王妃一面。”

我鼻子一酸,轻声道:“王老,您身子硬朗着呢,别说这样的话。”

王学士摇了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我的脸,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王妃,老臣活了八十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可像王妃这般品貌双全、德被苍生的,老臣从未见过。老臣致仕那年,在宫门口远远地看了王妃一眼,回去之后跟家人说——‘我这辈子,值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周围的百姓都听见了。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没有嫉妒,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干干净净的敬重与喜爱。

我握紧王学士的手,轻声道:“王老谬赞了,阿沅不敢当。”

王学士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王妃不必自谦。老臣今日来,是想把这幅字送给王妃。”他身后的随从捧上一幅卷轴,展开来,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国色天香”。

“老臣的字不算好,但这是老臣的一片心意。”王学士颤声道,“王妃当得起这四个字。”

我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谢。王学士又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嘴里念叨着“好好好”,老泪纵横,却笑得像个孩子。

锦彤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站在我身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小声说:“阿沅,这阵仗也太夸张了吧?我怎么感觉全京城的人都把你当宝贝似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已经接了话:“小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璟王妃在我们京城,那可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你别看我们这些人平时粗声粗气的,对王妃,那是打心眼里的敬重。谁要是敢对王妃不敬,不用官府出手,我们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锦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月见站在我身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满街的灯火,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阿沅……大家都,很喜欢你。”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衍之始终安静地站在最外侧,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欣赏,有钦佩,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子会让那么多人念念不忘。不只是因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更是因为那颗干干净净的心。

灯会最热闹的地方在河岸边,那里有每年最盛大的烟花表演。我们走到河边的时候,两岸已经站满了人。锦彤拉着星见挤到了最前面,月见不喜拥挤,和我站在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顾衍之站在我身后半步,不动声色地替我挡着往来的人流。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五彩斑斓,将整条河面映得流光溢彩。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孩子们拍手欢呼,笑声和烟花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我仰头看着烟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好看吗?”我轻声问。

“好看。”回答的是顾衍之。

我转过头,发现他没有在看烟花。

他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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