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的光落在我脸上,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熄灭。那光映在我的眉间、鼻尖、唇上,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流动的、绚烂的光影中。我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晚风拂过,我的发丝轻轻飘起,衣袂翻飞,在那一刻,顾衍之后来告诉我,他觉得我像是要从这人间飞走似的。
他的目光定住了,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那双一直沉稳如水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慌乱,不是失态,而是一种心甘情愿的、彻底的沉沦。
“阿沅。”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比烟花好看。”
我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在烟花明灭之间微微弯了弯嘴角,眼角漾开一点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顾衍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可他的耳朵红了——那只一向白皙的、几乎透明的耳朵,在烟花的光里染上了一层深深的红。
我假装没有看见,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可我的嘴角,弯了很久很久。
烟花放完的时候已是深夜。锦彤玩累了,靠在星见肩上直打哈欠。月见依旧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金色的睫毛在灯下一闪一闪的。顾衍之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盏我在灯会上随手买的兔子灯,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快到王府的时候,经过一条小巷,巷口忽然蹿出一个人影。顾衍之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到我身前,将我挡在身后。那人影是个醉汉,看见我们一群人,愣了一下,忽然认出了我,踉跄着退后两步,弯下腰去,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草民见过王妃”,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锦彤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没有笑。我看着顾衍之收回挡在我身前的胳膊,看着他退回到他该站的位置,看着他重新变成那个沉稳的、克制的、不越雷池半步的顾衍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总是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声不响。该挡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挡在前面,该退的时候干干净净地退到一旁。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把所有的克制都给了自己,把所有的安稳都留给了我。
这样一个人,我凭什么让他一直站在门外?
回到王府,锦彤和星见月见各自回屋歇息。丫鬟们打来热水替我洗漱更衣,我散了头发,换了寝衣,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梳着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在烛光下含着淡淡的水光,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笑过。
我放下梳子,起身推开门,穿过回廊,走到了后院那间小屋前。
屋里还亮着灯。
我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顾衍之站在门口,已经换了干净的中衣,头发散着,手里还握着一本书。看见是我,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侧身让开:“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仰起脸看着他。
烛光从屋里泻出来,落在我脸上。我的长发散在肩头,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小,一双桃花眼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星。寝衣是月白色的,松松地裹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锁骨。夜风从回廊那边吹过来,吹动我的发丝和衣袂,我整个人在夜色中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昙花,安静而惊心动魄。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阿沅,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我没有动。
“顾衍之。”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看向我,目光里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情绪在翻涌。
“这两个月,”我说,“你一直在躲我。”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没有躲你。”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添麻烦?”我轻轻笑了一下,“你觉得你是麻烦?”
顾衍之沉默了。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呼吸分明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阿沅,你知道我的心意。”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敢说,不是因为我胆小,是因为——你身边已经有很好的人了。王爷待你好,锦彤待你好,沈大夫待你好,那对姐妹也待你好。你什么都不缺。”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克制,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被他压到尘埃里的委屈。
“我不想让你为难。”他说。
我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人,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里,把自己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替我挡刀挡雨挡醉汉,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怕我为难。
“顾衍之。”我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他一愣。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这两个月搬货、记账、打理铺子磨出来的。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微微收紧了,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你不麻烦,不为难,不缺你一个。”我仰起脸看着他,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可我的嘴角是弯着的,“我的身边,正好缺一个你。”
顾衍之看着我,那双一直沉稳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溃,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终于被允许释放的释然。他的眼眶红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上前半步,将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拥进了怀里。
那拥抱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重。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药材味,干净的、沉稳的气息将我整个人包裹住。
“阿沅。”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谢谢你。”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傻瓜。”我说。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王府。
我带着顾衍之出现在饭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顾衍之站在我身后半步,神色如常,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我差点就信了。
王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上下打量了顾衍之一眼,然后看向我,目光里有委屈、有醋意、有一种“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认命。
“阿沅。”他说。
“嗯。”
“你昨晚去找他了?”
“嗯。”
王爷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咽下去。他看了顾衍之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顾衍之,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顾衍之微微欠身:“王爷请讲。”
“对她好。”王爷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好。比他们都好。”
顾衍之抬起眼,看着王爷,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会的。”
王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可他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吃饭,筷子伸向一盘酱牛肉的时候,顿了一下,往顾衍之那个方向推了推。
顾衍之看了那盘酱牛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锦彤趴在桌上,双手托腮,看看王爷,看看顾衍之,又看看我,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她噘着嘴,酸溜溜地说:“阿沅,你昨天还跟我一起看烟花呢,晚上就去找他了,你都不告诉我。”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
锦彤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算了算了,反正你高兴就好。顾衍之这个人虽然闷了点,但也不算讨厌。”她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了顾衍之一眼,“喂,顾衍之,你要是敢让阿沅哭,我饶不了你。”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沈慕淮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粥,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等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顾衍之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温润一沉稳,一青衫一蓝衣,像是两棵不同品种的树,长在了同一片院子里。
沈慕淮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他。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慕淮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慕淮。”他说,“往后,是一家人了。”
顾衍之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晃了晃,松开。
“顾衍之。”他说,“往后,有劳沈兄关照。”
沈慕淮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接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他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继续喝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星见和月见姐妹俩坐在角落里,四只蓝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星见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到顾衍之面前,仰着脸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你,对阿沅好。不然,我,不答应。”
她的中文还不太流利,说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衍之低头看着这个金发蓝眸的小姑娘,嘴角弯了一下,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认真:“好。”
星见这才满意了,点点头,回到姐姐身边坐下。月见看了顾衍之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顾衍之看见了。他也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我坐在桌前,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别扭的王爷、吃醋的锦彤、温润的沈慕淮、单纯又护短的星见、清冷又沉默的月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身边,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阿沅,我们家又多了一个人。房子还够住吗?”
锦彤立刻来了精神:“不够住!王爷我们扩建吧!我要一个大院子!有秋千的那种!”
沈慕淮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要一个更大的药房。”
星见举起手:“我要,跳舞的,屋子!”
月见没有说话,但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写着“我也要”。
王爷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顾衍之,你说,你要什么。”
顾衍之想了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阿沅建一座暖阁吧。她怕冷,冬天在铺子里的时候,手总是凉的。”
饭厅里忽然安静了。
王爷看着他,锦彤看着他,沈慕淮看着他,星见和月见也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如常,像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我认了”的服气。
“行。”他说,“建。都建。”
锦彤第一个欢呼起来。星见也跟着笑,月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慕淮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边那抹笑意。
王爷看着我,目光里有温柔,有宠溺,还有一点点委屈。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阿沅,我发现你这个人,是专门来收人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你到底要收多少个才够?”
我靠在他肩上,笑而不语。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顾衍之站在光影交界处,晨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嘴角弯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我想,这就是家吧。
不管来多少人,都装得下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