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边境那天,戈壁起了大风。
霍去疾站在营门口,银甲在风沙中闪着冷冽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胡杨。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回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银色的点,融进了苍茫的戈壁与天际线之间。
锦彤靠在我肩上,小声说:“阿沅,将军好像哭了。”
我没有说话。风太大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知道,他一定站在那里,直到我们的队伍完全消失,才会转身。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些。赵铮将三百精骑分成前后两队,将马车护在中间,队伍拉得很长,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阿瑾坐在马车最后面,怀里抱着食盒,里面装着她今早起来做的干粮。阿澈骑着小马跟在赵铮身后,几天没见,他的骑术明显进步了,腰背挺得笔直,有模有样地握着缰绳,时不时回头朝我咧嘴笑一下。
走了三天,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锦彤掀开车帘往外看,深吸一口气,说:“终于又看见绿色了,戈壁那地方,看得我眼睛都干了。”
星见和月见也凑到窗边,四只蓝眼睛映着竹林的翠绿,亮晶晶的。月见伸手接了一片飘进来的竹叶,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瑾忽然让马车停了下来。
“阿沅,”她掀开车帘,眉头微微蹙着,“前面路边躺着一个人。”
赵铮已经策马上前查看了。片刻后他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车旁:“王妃,是个少年,大约十三岁,受了伤,昏迷在路边。身上有刀伤,衣衫褴褛,不像是本地人。”
“还活着吗?”我问。
“还有气息。沈大夫已经在看了。”
我下了马车,走到前面。沈慕淮蹲在路边,正在替一个少年把脉。那少年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布衫,上面满是血污和泥渍,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他的左臂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沈慕淮抬起头来看我,眉头微皱:“伤得不轻,失血过多,需要尽快处理。”
“带回车上。”我说。
赵铮犹豫了一下:“王妃,此人来历不明——”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来历?”我打断了他,“先救人。”
赵铮不再说话,弯下腰,将那少年打横抱了起来。少年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脑袋无力地靠在赵铮肩上,露出半张脸——苍白的,瘦削的,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
沈慕淮在马车里替他处理了伤口。我坐在一旁,看着那少年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大,也是倒在路边,也是被一个好心人捡了回去。
老将军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少年醒来的那天晚上,我们正停在一处山脚下扎营。
我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地喝着。锦彤靠在我肩上,星见和月见依偎在一起,金色的头发在火光中闪闪发亮。阿瑾在篝火上架了一口锅,正在煮粥,米香混着竹叶的清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阿澈蹲在赵铮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赵铮在教他认字,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转过头,看见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他的脸上还带着伤,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那种天真的、未经世事的亮,而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光。
他看着我,愣了很久。
篝火的光落在我脸上,将我的眉眼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火光在我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少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是仙女吗?”
锦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笑了,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喝碗粥。”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从马车上爬下来,走到篝火边。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跛,左臂的伤让他不敢用力,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阿瑾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阿瑾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眶慢慢地红了。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九。”他说,“我没有姓,大家都叫我阿九。”
“家里人呢?”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阿九喝完粥,体力恢复了一些,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说他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家里人都不在了,他一个人往南走,走了两个月,路上遇到了山匪,被抢了东西,还挨了一刀。他倒在路边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想到还能活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握着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锦彤问。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锦彤,落在我身上。篝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烫的、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上面的光。
“我想跟着你。”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我没什么用,年纪小,还受了伤。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干活,可以跑腿,可以学武功保护你。我什么都愿意学,什么都愿意做。求你……别赶我走。”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眼睛。
“好。”我说。
阿九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清。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说。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眼泪,沿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落在他捧着的空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下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被风声盖过了,没有听清。
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谢谢。
阿九就这样留了下来。
他比阿澈小一岁,两个人很快便混熟了。阿澈教他骑马,教他赵铮教的那些剑招,把自己学会的东西一股脑地倒给他。阿九学得很认真,他从不多话,从不偷懒,赵铮教阿澈的时候,他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等赵铮走了,他就一个人默默地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练到手臂上的伤口崩开了,血从白布里渗出来,他也不吭一声。
阿瑾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傍晚把他按在石头上,替他重新包扎伤口。阿九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疼。
“疼就说疼。”阿瑾说。
“不疼。”阿九说。
阿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很多。
锦彤观察了阿九几天,悄悄跟我说:“阿沅,这小子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他太稳了。十三岁的孩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死掉,换了一般人早就哭天喊地了。他不哭不闹,不抱怨,不诉苦,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功练功。这种心性,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看了看远处正在练剑的阿九。夕阳落在他身上,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招式还很生疏,动作也谈不上好看,可他每一剑都挥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