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说，“不简单。”

可谁又是简单的呢？锦彤不简单，阿瑾不简单，阿澈不简单，星见月见不简单，沈慕淮不简单，顾衍之不简单，霍去疾不简单。我身边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风霜雨雪里走过来的？

阿九，也不过是又一个罢了。

回京的路上，锦彤一直很安静。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从很远很远的未来穿越到这里来的，那个地方没有马车，没有王爷，没有皇帝，没有王府，只有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她曾经跟我描述过那个世界的样子——有能在天上飞的铁鸟，有能把千里之外的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的小盒子，有不用点灯就能亮一整晚的屋子。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那光底下，藏着一层很深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是思念。是再也回不去的、对那个世界的思念。

她没有说要回去看看，因为她知道回不去了。她只是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着抖。

“阿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要是没有来到这个地方，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大概在某个地方，做着你该做的事。”

锦彤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我觉得也是。但我觉得，遇见你，才是最好的那个。”

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没有躲，靠过来，把脑袋抵在我肩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沅，”她小声说，“谢谢你收留我。”

“傻瓜。”我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锦彤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有睡，因为她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她没有家，没有过去，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看见的是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土地、陌生的人。她害怕过，哭过，想过回去，可她回不去了。然后她遇见了我。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至少，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又走了几日，京城终于到了。

远远地看见城门的时候，锦彤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整个人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到了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星见和月见也被她吵醒了，揉着眼睛凑到窗边，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四只蓝眼睛里满是好奇。阿澈和阿九更是把脸贴在车窗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们都是第一次来京城，被城墙的高度和繁华的气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赵铮策马来到车旁，低声道：“王妃，陛下口谕，王妃回京后先行进宫面圣。”

我点了点头。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皇城。街道两旁的百姓认出了我的车驾，纷纷驻足，有人小声说“璟王妃回来了”，有人踮起脚尖想往车里看，还有人跪下来行礼。锦彤趴在车窗边，朝外面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孩子。

“阿沅，你听，他们都在说你好看！”她回头朝我喊，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进宫的路，走了无数遍了。可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心情。

皇帝在御书房见我。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刻，眉头皱了一下。

“瘦了。”他说，语气里有责备，有心疼，还有一种老父亲特有的、不善于表达的关心。

我笑了笑，行了个礼：“父皇，我回来了。”

皇帝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惊艳——尽管他已经见过我无数次了，可每一次看见我，他眼底还是会掠过一丝一闪而过的惊艳，像一个收藏家看见了自己最心爱的藏品，怎么都看不够。

“边关苦不苦？”他问。

“还好。”我说。

“霍去疾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我忍不住笑了：“他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捋了捋胡子，忽然话锋一转：“赵铮这一路护送得力，朕打算把他赐给你，做你的暗卫。此人身手极好，心思缜密，嘴巴也严，适合留在你身边。”

我想了想，点头道：“多谢父皇。”

皇帝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阿沅，朕知道你身边不缺人。但赵铮不一样，他是朕的人，也是朕的心意。你收下他，朕放心。”

我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情感。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孩子在外受苦的老人。

“好。”我说，“我收下。”

皇帝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赵铮正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了装束，不再是御前侍卫的铠甲，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长发束起，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看见我，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赵铮见过王妃。”

“起来吧。”我说。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站到我身后。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暗卫了——不是御前侍卫，不是皇帝的人，是我的人。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可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回王府的路上，锦彤又活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王府的床一定比边境的舒服一万倍，说阿瑾回去要做一大桌子菜，说要好好洗个澡把戈壁的沙子都冲掉。星见和月见靠在车壁上，已经睡着了，金色的头发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阿瑾抱着食盒，也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着。阿澈和阿九挤在车窗边，看着京城繁华的街景，眼睛都看直了。

赵铮骑马走在车旁，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这一车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边境，从边境再回来，走了这么远的路，遇见了这么多人，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此刻，我们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

我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熟悉的匾额——“璟王府”三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风从院子里吹出来，带着牡丹花的香气和家的味道。

锦彤从我身边跑过去，冲进院子里，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大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

星见和月见跟在后面，金发在夕阳中闪闪发亮。阿瑾牵着阿澈的手，慢慢走进去，阿澈好奇地东张西望，阿九跟在最后面，脚步有些迟疑，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踏入这扇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伸出手。

“进来吧。”我说。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很凉，微微发着抖，可他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牵着他，走进了王府。

身后，赵铮无声地跟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