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在第七天清晨,彻底清醒过来。
不再是高热的混沌,也不是低烧的昏沉,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尽管依旧浑浊虚弱,但已能辨认出眼前的人和物。
沈昭正为他换药。伤口愈合的速度比预想的快,新生的肉芽虽然缓慢,却顽强地覆盖着创面,颜色也从可怖的暗红转为淡粉。最难熬的生死关,似乎熬过去了。
看到沈昭,阿虎的瞳孔缩了缩,喉结滚动,没说话。
“感觉如何?”沈昭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最普通的病人。
“……疼。”阿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疼是好事,说明你还活着,腿也还在。”沈昭手下动作不停,仔细涂上新的药糊,“按时换药,静养,这条腿或许还能用,但会瘸,阴雨天会疼。能接受吗?”
阿虎死死盯着自己被层层包裹的左腿,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绝望、不甘、怨毒,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死寂。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转向沈昭:“你……为什么救我?”
“我是个郎中,救人是本分。”沈昭回答得滴水不漏,手下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
“呵……本分?”阿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月港,讲本分的人,都死得快。”
沈昭不接话,只是收拾着药箱。
“你……”阿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你上次问的那些……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沈昭反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阿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又或者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后,心防出现了裂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林老大……他那张图……是祸根。”
来了。沈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图?”
“一张……一张古海图,羊皮的,很旧。”阿虎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说……是祖宗传下来的,能找到一个……能找到神仙住的地方,有长生不老的仙药,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我们都当他是喝醉了吹牛……可这次,他动真格了。他说,有人出了天价,要这张图,还有……还有图指向的‘钥匙’。”
“钥匙?”沈昭捕捉到这个新词。
“不知道是什么。林老大说,有了图和钥匙,就能打开‘仙境’的大门。那批‘货’……就是用来换钥匙的定金的一部分。”阿虎脸上露出刻骨的恨意,“可那‘货’他妈的是阎王帖!我们都他娘的被骗了!”
果然!海图是其一,还有所谓的“钥匙”!那“货”是用来交换“钥匙”的,但显然出了问题,或者说,对方压根就没想真的交换,而是想黑吃黑,或者灭口。
“知道是谁要图和钥匙吗?”沈昭问。
阿虎摇头,眼中恐惧更甚:“不知道。林老大口风很紧,只说……是京里来的,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我们惹不起。联络用的信物,就是那种黑木牌,还有……还有一块铁牌子,上面好像有个字,林老大有一次喝多了拿出来看过一眼,我没看清,只记得是……是个很古怪的字,弯弯曲曲的。”
铁牌子?古怪的字?是“玄”字令牌吗?那字是篆书,在不通文墨的阿虎眼里,自然是“弯弯曲曲”。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海图指向某个“仙境”(宝藏或秘岛?),需要“钥匙”打开。有人(可能是“玄”字令牌代表的一方)用某种危险“货物”作为定金,想换取海图和钥匙。林海生是中间人,但交易出了岔子,货物爆炸,林海生可能遇害或逃亡,阿虎一伙成了弃子和牺牲品。
“那半张图,还在林海生身上?”沈昭问。
“应该吧……出事前,他一直贴身藏着。可后来……”阿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怨恨,“后来船炸了,一片混乱,我……我没看到他。也许……也许图和他一起沉海里了,也许……被那帮王八蛋抢走了。”
沈昭心中稍定。看来阿虎并不知道枯水巷地窖和暗格的事,更不知道图在她手里。
“你好好养伤吧。”沈昭提起药箱,“陈大人让我留意海外奇谈、古海图的消息,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酌情禀报。或许,能帮你将功折罪,留条活路。”
阿虎猛地看向她,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但随即又被怀疑取代:“你……你会帮我说话?”
“我说了,我是个郎中,只想治病救人,顺便……给自己找条活路。”沈昭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对大家都好。隐瞒,对你没任何好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密室。
回到杂物房,沈昭没有立刻去向陈观或胡管事禀报。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判断哪些信息能说,哪些必须隐瞒。
陈观在找海图,但似乎并不知道“钥匙”的存在,也不知道“玄”字令牌的具体情况。阿虎的话,证实了海图的重要性和“仙境”、“钥匙”的传说,也侧面印证了“玄”字令牌与“京里大人物”的关联。
她坐在桌前,就着昏暗的天光,再次展开那半张海图。
粗糙的皮子,古朴的线条……“仙境”?长生药?金山银山?
阿虎的叙述带有浓厚的民间传说和海盗吹嘘的色彩,不可全信。但嘉靖皇帝晚年沉迷道教、追求长生,广招方士炼丹,甚至派遣船队出海寻访仙山,却是史实。难道这图,真的与宫廷寻仙有关?那“钥匙”又是什么?是某种信物,还是……开启特定地点或机关的实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忽然,指尖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皮质的凸起感。
她心中一动,将海图凑到眼前,借着窗外最亮的那束光,仔细查看。
在皮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墨线交汇的角落,似乎有一些比发丝还细的、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不是墨迹,更像是用极细的针或刀尖,在皮子上划出的印记。
她立刻起身,从角落里翻找出一个废弃的小瓷碟,倒了一点清水,又从一个装药粉的纸包里,捏了一小撮朱砂(回春堂画符用剩的),用水化开,调成极淡的朱红色。
然后,她用一根最细的银针,蘸取一点点朱红水,极其小心地,涂抹在那片有细微刻痕的皮子上。
朱红水顺着刻痕的凹槽慢慢渗入,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