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观的静室出来,夜色已深。回春堂内一片沉寂,只有前堂值夜伙计的灯笼,在风中投下孤零零的、晃动的光影。
沈昭回到杂物房,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陈观手里的符号,和林海生有关。这说明,林海生不仅拥有海图,还接触过,甚至可能研究过这些神秘符号。他船上暗格里的符号,是线索,是密码,还是……某种警告?
而她手中的半张海图上,同样隐藏着符号。这绝非巧合。
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她再次拿出那半张海图,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那些用朱红水显影出来的、弯弯曲曲的符号。
它们排列得看似杂乱,但仔细观察,似乎又有某种潜在的规律。不像表意的文字,更像是……某种标注,或者索引。
她的手指沿着皮子边缘那些墨线勾勒的海岸线与岛屿轮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用特殊墨点标记的小小海湾符号上。在这个海湾符号旁边,就刻着一个她刚刚显影出来的古怪符号。
她又看向图中另一个用虚线标出的、疑似暗礁或特殊海流的区域,旁边也有一个不同的符号。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些符号,会不会是海图上的“注释”或“密钥”?用来解释图中那些特殊标记的含义?比如,那个海湾可能代表安全的锚地、淡水源、或者……藏宝点?而虚线区域,则代表危险、暗流、或者某种需要特殊方式通过的地带?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半张海图的价值,就不仅仅是地理信息,更是一份加密的航海指南!只有懂得这些符号的人,才能完全理解并安全使用这张图!
林海生懂吗?他船上的符号,是学习记录,还是从别处得来的密码本?
陈观显然不懂,否则不会拿来问她。但他已经在追查,并且找到了林海生船上的线索。以他的权势和手段,找到能破解的人,只是时间问题。
她必须更快。
但如何破解一种完全陌生的符号系统?她不是密码专家,更不懂这种疑似古老或外邦的字符。
或许……阿虎知道些什么?他跟随林海生多年,也许听说过,或者无意中见过林海生研究这些符号?
夜深人静,正是问话的好时机。但密室有王师傅看守,胡管事也可能暗中留意。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不引起怀疑地再次接触阿虎。
机会在第二天午后意外到来。
胡管事将她叫到前堂,指着地上一筐新收来的、品相混杂的药材:“把这些分拣出来,该晾晒的晾晒,该切片的切片,该研磨的研磨。王师傅那边缺几味药,你弄好了,顺便给他送过去。”
“是,胡管事。”
沈昭蹲下身,开始分拣。药材种类繁杂,有些还带着泥土和杂质,需要耐心。她动作不紧不慢,心思却飞快转动。给王师傅送药,是个正当的理由进入后院深处。
一个多时辰后,她将分拣好的几种药材——主要是用于生肌敛疮的,如血竭、儿茶、乳香、没药等——用油纸包好,提着向后院走去。
王师傅依旧在井边磨着他那几把永远也磨不完的刀。见到沈昭提着药包过来,独眼瞥了一眼,没说话。
“王师傅,胡管事让我送些药材过来。”沈昭将药包放在井台边干净的石板上。
“嗯。”王师傅应了一声,继续磨刀。
沈昭没立刻离开,而是状似随意地问:“王师傅,阿虎今日如何?可换了药?”
“刚换过。”王师傅声音粗粝。
“那便好。他伤势虽稳,但失血过多,心神惊惧,最易诱发‘惊悸’、‘怔忡’之症,夜间恐难安眠。我上次用的宁神针法,或许可再行一次,助他安睡,利于恢复。”沈昭语气平和,带着医者的关切。
王师傅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独眼,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别的什么。“你想给他行针?”
“是。医者父母心,既是我接手的病人,总想他能好得快些。”沈昭坦然道。
“……去吧。”王师傅低下头,继续磨刀,“别待太久。”
“谢王师傅。”
沈昭心中微松,转身走向密室。推开虚掩的门,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未散尽的腐臭气扑面而来。阿虎醒着,靠在墙角的草垫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听到动静,他猛地转头,看到是沈昭,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绷着身体。
“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沈昭走近,放下随身的小布包。
“……嗯。”阿虎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针包上。
“我再为你行一次针,助你安神,夜里能睡得好些。”沈昭拿出银针,在油灯上燎过。
阿虎没有拒绝,只是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沈昭在他头顶、胸口、手臂几处穴位下针,手法依旧沉稳。随着银针刺入,阿虎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阿虎,”沈昭一边轻轻捻动银针,一边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跟着林船主,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吧?海外番邦的物件,奇怪的文字图画之类的?”
阿虎闭着的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我今日在前堂,看到一张纸,上面有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字又不像字,听说是从林船主旧船上找到的。”沈昭继续用闲聊的语气说道,“你说,那会是什么?番邦的账本?还是……海图上的记号?”
阿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睁开眼,看向沈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警惕,也有一丝……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