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不仅要治病,更要识人,辨毒。”优素福医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些‘病’,根子在心,在环境,不在药石。有些‘药’,表面是救赎,实则是更深的陷阱。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是成为‘洁净之水’,还是不知不觉成了‘污染’的帮凶。”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沈昭心上。她想起周砚药房中那些毒物,想起“饵”的甜腻,想起王师傅的惨状。医术本身无善恶,但运用医术的人,其心术和选择,却决定了最终的结果。学院对她的考验,恐怕不仅仅在于她能否治好病,更在于她能否在复杂污浊的环境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洁净的医者之心。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考验以各种形式出现。有地痞流氓假装受伤前来讹诈;有试图用□□或偷来的小物件换取珍贵药材的小偷;甚至还有一个衣着体面、自称是某商行管事的人,私下找到沈昭,表示愿意高价购买她手中“来自东方的特殊配方或药材”,言语间对“能让人精力充沛、忘却烦恼”的药物特别感兴趣,被沈昭严词拒绝。
沈昭逐渐明白,古里港的贫民区,不仅是疾病的温床,更是各方势力、各种欲望和黑暗交易交织的灰色地带。伊本·西那学院在此设立义诊点,除了救助贫苦,本身也是一种对港口“污染”程度的监测和“洁净”力量的展示。而他们这些见习学者,就是被投放到这片“试验场”中的观察样本。
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既要尽己所能救助病患,又要时刻警惕各种陷阱和诱惑,同时还要努力学习优素福医师的医术和处世智慧。
日子在忙碌、疲惫与高度警觉中一天天过去。沈昭的医术在实践中飞速进步,对古里港的疾病谱系和本地草药有了更深的了解。她也开始能听懂更多日常的波斯语和当地土语,与病人、学徒甚至一些本地的草药贩子进行简单的交流。她沉稳、细致、且对贫苦者抱有真诚同情的态度,渐渐赢得了不少贫民的感激和优素福医师的认可。
哑姑的进步同样明显。在巴希尔严苛的训练下,她本就敏捷的身手更加利落,虽然力量不足,但擅用巧劲和随身携带的那些小“道具”(药粉、飞针等),在近身缠斗中往往能出奇制胜。巴希尔甚至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追踪和反追踪技巧。哑姑学得极其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和痛苦,都转化为战斗的力量。她的眼神依旧沉寂,但深处那簇名为“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冷静,也更加危险。
两人只有在晚餐后短暂的休息时间,才能在宿舍里低声交流一天的见闻和心得。沈昭会告诉哑姑贫民区的复杂和考验,哑姑则会用简单的手势和画图,告诉沈昭她学到的技巧和观察到的学院内部情况。她们互相提醒,互相打气,在这座充满知识与秘密的异国堡垒中,紧紧依靠。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义诊结束,沈昭正和学徒们一起收拾药箱,优素福医师忽然叫住了她。
“沈昭,”老医师用汉语说道,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的笑容,“这半个月,你做得很好。不仅医术扎实,心性也沉稳。掌经人让我转告你,初步的‘观察期’可以结束了。从明天起,你上午继续随我出诊,下午,可以去学院的古籍修复室报道。那里有一些……可能需要你‘特殊眼光’帮助辨认的东方文献。”
古籍修复室?东方文献?需要她的“特殊眼光”?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这意味着,学院对她的信任和接纳,又进了一步。而接触那些可能涉及“饵”和符号的东方古籍,无疑是一个深入了解秘密、同时也可能面临新危险的机会。
“是,优素福医师。”沈昭恭敬行礼。
“另外,”优素福医师压低声音,补充道,“最近港口不太平。有几艘从东边来的商船,带来了奇怪的疫病,有几个水手发病很快,症状诡异。码头上还有传闻,说是有几批货物‘丢失’了,牵扯到一些有背景的商人。你们在学院内外,都要更加小心。尤其是……留意那些对东方医术、或者对‘特殊香料’过于感兴趣的生面孔。”
奇怪的疫病?丢失的货物?对东方医术或“特殊香料”感兴趣的生面孔?
沈昭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有种预感,古里港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而她和哑姑,或许很快就要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