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隔离区，黎明前最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驱不散沈昭心头的沉重与焦灼。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古里港的上空，依旧笼罩着浓重的不祥阴云。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宵禁已经开始，沿途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巡逻，气氛肃杀。偶尔有被从家中拖出的、疑似病患的哭喊声传来，更添几分凄惶。

回到学院地下据点，沈昭直奔古籍修复室。拉希德老人居然还在，就着油灯，仔细研究着那几页她从沉船文献中发现的残页。看到沈昭进来，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来得正好。”拉希德将残页推到她面前，指着上面几行尤其模糊的文字和符号，“这部分，似乎描述了一种‘以瘟制瘟，以毒攻毒’的……理论。提到了几种特殊的草药，配合‘洁净之火’的仪式，可以‘驱散秽气，净化疫土’。但具体草药名称和‘洁净之火’的仪式，损毁太严重，无法辨认。”

以瘟制瘟，以毒攻毒？洁净之火？沈昭的心猛地一跳。这思路，与她前世所知的某些免疫学或抗药性原理，隐隐有暗合之处！难道古代东方，真的有应对类似“毒霉疫”的方法？只是失传了，或者被别有用心者篡改、利用？

“这些草药……能不能根据图形或残留的偏旁部首推断？”沈昭急切地问。

拉希德摇头：“图形完全损毁。文字也残缺不全，只能勉强认出‘金’、‘石’、‘草’几个类别偏旁，还有这个……”他指着一个扭曲的、像是火焰又像是某种藤蔓的符号，“这个符号，在其他的‘阿斯法尔’文献中也出现过，通常与‘净化’、‘转化’或‘剧烈的能量释放’有关。”

火焰……净化……转化……剧烈的能量释放？

沈昭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她想起“守灯人”木杖顶端那颗暗红色的宝石，想起他说过的“洁净之火”，想起“饵”的甜腻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燃烧的腥气……

难道，“洁净之火”并非比喻，而是指某种真实的、能够“净化”这种“毒霉”的……物质或能量？比如，高温？或者某种特殊的化学燃烧反应？

“学院有没有……关于硫磺、硝石、或者某些燃烧后会产生特殊气体或灰烬的矿物的记载？尤其是和‘净化’、‘驱邪’有关的？”沈昭语速飞快地问拉希德。

拉希德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有！学院收藏了一些来自波斯的炼金术手稿，里面确实提到过用硫磺、硝石配合某些香料燃烧，产生‘净化之烟’，驱除瘴气瘟疫。但那是很古老的记载，且语焉不详，从未验证过……”

硫磺、硝石、香料……燃烧产生净化之烟……

沈昭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也许，对抗这种“毒霉疫”，常规的内服汤药效果有限，因为它攻击的是呼吸系统和皮肤，传播的是孢子。那么，是否可以从“空气”和“环境”入手？用某种具有强烈杀菌、抑菌作用的“烟熏”或“气雾”方法，来净化疫区和阻断传播？硫磺、硝石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硫等气体，确实有一定杀菌消毒作用，但刺激性太强，对人也有害。需要找到更安全、更有效的配方，或许可以结合某些具有抗霉菌特性的东方草药一起燃烧或蒸馏……

“拉希德先生，请立刻帮我找出所有关于硫磺、硝石、以及具有‘驱虫’、‘辟秽’功效的香草、树脂类药物的记载，无论是波斯、阿拉伯、印度还是东方的！”沈昭语气坚决，“另外，我需要去药房，亲自查看和试验一些药材！”

拉希德看着沈昭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燃烧的光芒，点了点头：“好！我立刻去找！药房在那边，哈桑应该已经在了。”

沈昭转身冲出修复室，朝着药房方向跑去。她的脑海中，各种草药名称、性味、功效飞速旋转碰撞，试图在那片古老智慧与绝境求生的迷雾中，拼凑出一线可能的生机。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匆忙跑过地下大厅时，一道沉默的身影，悄然从一根石柱的阴影后转出。

是哑姑。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港口疫情和沈昭返回的消息。她看着沈昭远去的、充满决绝意味的背影，灰褐色的眼中，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她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那里，除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砍刀，还多了一个用软牛皮精心缝制的、小巧的腰包。里面，装着这半个月来，巴希尔教她识别和使用的，几种最适合暗处行动的小工具，以及她自己悄悄收集、调配的，一点点特殊“药粉”。

她抬起头，望向通往地面的阶梯方向。然后，迈开脚步，无声无息地，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朝着与沈昭相反的方向——学院出口走去。

夜色，即将褪尽。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而某些行动，只能在这样的黑暗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