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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明堂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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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本·西那学院地下大厅,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大厅中央的圆形水池被临时用木板覆盖,其上铺了厚重的地毯,摆开了数排坐席。左侧以掌经人穆萨为首,端坐着拉希德、阿维森、王玄策等学院学者,优素福医师、哈桑等人也在其列,人人神色肃穆。右侧则是以李澈副使为首的大明使团,除了几名同样身着官服的随员,最显眼的是三位年纪、气质各异的老者,俱着儒衫,目含精光,显然是随行医官。中间及后排,则坐着古里总督府的代表、本地几位有名望的医官、大商人,甚至还有两名作壁上观、神情倨傲的葡萄牙耶稣会士。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油墨、以及一种无声的紧张。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独立于坐席前方、一张简陋木案后的那个年轻女子身上——沈昭。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素衣荆钗,脸上带着连日疲惫的痕迹,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各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她的手边,放着那叠厚厚的草纸,和一个用布盖着的、不知装着何物的陶盘。

穆萨掌经人作为东道主,简单致辞,点明此次聚会旨在汇集智慧,共抗瘟疫,旋即示意沈昭开始。

沈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那块盖布掀开。陶盘里,是几种分开放的药材——硫磺、硝石、白色矿石粉(硼砂)、没药、乳香、艾草、苍术等,以及一小撮从隔离区病人衣物上刮下的、带着诡异甜腥气的黑色霉斑样本。

“诸位大人,各位前辈同道。”沈昭开口,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下了大厅内的细微嘈杂,“古里之疫,来势汹汹,症见高热、出血、黑斑、迅疾,兼有神乱攻心,传播隐秘迅疾。学生不才,经连日诊治观察,并与学院诸位先生研讨,窃以为此疫非寻常瘴疠,乃是一种极凶顽的‘毒霉’作祟。”

她指着那撮黑色霉斑:“此霉喜阴湿腐败,可随气息飘散,入肺则咳喘发热,入血则败血生斑,攻心则神昏谵妄。其孢子微不可察,防不胜防,故常规汤药内服,往往未达病所,人已先溃。此疫之凶,首在‘气传’,次在‘毒烈’。”

一席话,条理清晰,直指关键。在座懂行之人都微微颔首,这与他们观察到的许多症状吻合。就连那几名大明医官,也收起了几分轻视,凝神细听。

“既知病在‘气’,学生便思从‘气’入手。”沈昭继续道,拿起硫磺和硝石,“硫磺,性烈,可杀虫灭菌;硝石,助燃,亦可清解热毒。然二者单独使用,或刺激性过强,或力道不足。学生翻阅古籍,得波斯‘洁净之火’古方启示,佐以没药、乳香等树脂香料,调和其性,增加药烟停留与渗透之力;更添艾草、苍术等我东方辟秽芳香之品,增强驱邪扶正之效。”

她将几种药材依次拿起,又放下,动作从容:“以此配制成烟熏药剂,于相对密闭空间点燃。其理有三:一者,药烟弥漫,净化空气,杀灭空中游离之‘毒霉’孢子,阻断传播;二者,药力随呼吸入肺,清解已入之毒,兼开宣肺气;三者,芳香通窍,醒神辟秽,安定患者心神。此为治标之‘急策’,旨在为患者羸弱之躯,争取喘息之机,为内服汤药发挥作用,争取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李澈和那几位大明医官脸上停留一瞬:“昨日公开演示,二十三名轻症患者熏后,无一人恶化,六人症有轻减,发热稍退,神志转清。隔离区内,更有十名危重患者,经集中强效烟熏后,病情得以暂时遏制,未再急速恶化。此乃初步疗效,记录在此,可供诸位查验。”

哈桑适时将几份由优素福医师等人签署的、记录了患者前后变化的简要病历,分发给前排的重要人物。

大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传阅着病历,脸上露出惊疑、思索、甚至一丝兴奋的神色。如果这记录属实,这“烟熏法”确实在延缓疫情、降低死亡率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哼,巧言令色!”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自大明使团席位上,一位面皮焦黄、留着山羊胡的老医官。他站起身,指着沈昭,语气尖刻,“区区烟熏火燎,也敢称医道?硫磺硝石,乃至毒之物,燃之生毒烟,伤人肺腑!没药乳香,不过香料,焉能治病?尔等以毒攻毒,以香掩臭,不过是掩耳盗铃,拿人命儿戏!我中原医道,讲究辨证施治,扶正祛邪,岂是这等蛮荒野术可比?!”

这番指责极为严厉,几乎全盘否定。李澈副使端坐不动,仿佛未闻,显然是默许。

沈昭神色不变,等那老医官说完,才平静反问:“请问这位老先生,贵方医道,面对此等‘气传毒霉’,高热心悸,咯血生斑,汤药难入,针灸难施之时,当以何法‘扶正祛邪’?莫非坐视其高热灼阴,毒血攻心,而后谓之‘天命’?”

“你!”老医官被噎住,面皮涨红。

沈昭不再看他,转向众人,语气依旧平稳:“学生从未言此乃万全之法,更非取代正统医药。此乃‘急策’,是于绝境中,为无法服药、或服药无效之危重患者,开辟的一条‘侧路’。至于硫磺硝石之毒,学生已有严控比例,并佐以树脂香料调和缓释,昨日数十患者熏后,并无新增肺腑损伤症状,病历可证。若老先生有更稳妥、更速效之法,学生愿闻其详,并立刻让贤。”

那老医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具体方案,只能拂袖坐下,脸色铁青。

另一位大明医官,一位面容清癯、气质沉稳些的老者,缓缓开口:“沈姑娘之法,确有其急智。然老夫有一问:烟熏之法,效力可持久?此‘毒霉’若生耐受,又当如何?且患者众多,此法耗材甚巨,如何推广?”

这个问题就专业和实际多了。沈昭心中稍定,知道遇到了真正的同行探讨。她拿起那份昨夜与三位学者商讨后完善的方案草稿,朗声道:“老先生所虑极是。学生与学院波斯、大食及中土同仁研讨后,认为单一配方确易生耐。故拟定‘轮换净化’之策。”

她将草稿上关于几组不同配方的轮换顺序、浓度梯度、熏蒸间隔等设想,清晰道出。并解释了如何根据病人病情轻重、熏蒸环境,灵活调整。最后提到,内服汤剂也需同步强化,重点固护肺与心脉,内外兼治,方能持久。

这番论述,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操细节,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和集体智慧补充。不仅解答了那老医官的疑问,更展现出一种系统、严谨的治疗思路。大厅内许多懂行之人,眼中都露出了然和赞赏之色。连那提问的老医官,也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李澈副使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沈昭说完,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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