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明朝人,架子大得很,一来就要接管什么医棚,还要搜查船只,说是找瘟疫源头……”一个水手低声抱怨。
“听说他们上午派船出去了,好像去了东南边的‘鬼哭礁’,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刚才回来时,船上好像还带了伤兵……”另一个水手接口。
沈昭的心一紧。李澈果然已经回来了,而且带了伤兵?是和“净海盟”死士交战的伤亡?还是……
她不敢再多听,怕引起怀疑,只是蜷缩在角落,闭目养神,实际上在脑海中飞速整理着思绪。样本已经到手,必须尽快交给阿维森。哑姑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拉希德和王玄策他们是否成功突围?李澈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那个神秘的云涯,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商船在夜色中航行,速度不快。沈昭在底舱的颠簸和思绪纷乱中,迷迷糊糊地挨到了后半夜。终于,船身一震,速度慢了下来,外面传来抛锚和收帆的声响,以及码头熟悉的喧哗——古里港到了。
沈昭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跟着几个同样要下船的水手,混在人群中,踏上了古里港的码头。空气依旧弥漫着焦糊、石灰和疾病的气息,但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异样的紧张。码头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而且不仅是古里本地的士兵,还能看到一些穿着大明号衣的兵卒在关键位置巡视。
李澈的势力,已经开始渗透并试图控制港口了。
沈昭低着头,拉紧破旧的外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快步朝着伊本·西那学院据点所在的区域走去。一路上,她看到几处原本由学院和本地医官设立的临时医棚,外面竟然有明朝士兵站岗,里面出入的人也换成了穿着大明服饰的医官和学徒。学院的“净化之火”疗法,似乎真的被李澈以某种方式“接管”或“监管”了。
她的心越来越沉。脚步却越来越快。
终于,在避开几队巡逻兵后,她来到了学院据点那扇不起眼的黑木门前。她按照记忆中的节奏敲击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哈桑那张熟悉而焦急的脸。看到是沈昭,哈桑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一把将她拉了进去,迅速关上门。
“沈姑娘!你终于回来了!掌经人和阿维森先生都快急死了!”哈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拉希德先生他们半个时辰前刚回来,都受了伤,王先生伤得最重,但幸好都活着!他们说你在岛上引开追兵后失踪了……我们还以为……”
“我没事,拿到了样本。”沈昭打断他,急切地问,“哑姑怎么样了?阿维森先生在哪儿?”
“哑姑姑娘情况不太妙,阿维森先生和优素福医师一直在守着她。你带回来的样本可能至关重要,快跟我来!”
哈桑带着沈昭,急匆匆地穿过地下通道,再次来到那间医疗静室。
静室内,灯火通明。阿维森老者坐在哑姑床边,脸色疲惫,正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在哑姑眉心、胸口几处穴位行针。优素福医师在一旁调配着药膏。哑姑依旧昏迷,但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嘴唇的紫黑色加深了,肩头伤口处虽然被重新包扎,但绷带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污渍渗出。她呼吸微弱而不规则,仿佛随时会停止。
“阿维森先生!样本我带回来了!”沈昭扑到床边,顾不上喘息,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特制的扁盒,双手递上。
阿维森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停下施针,小心地接过扁盒,走到旁边灯火明亮的桌前打开。看到那暗红色的膏体,他凑近仔细闻了闻,又用银针挑出极微小的一点,放在一片特制的、能测试毒性与能量反应的试纸上观察。片刻,他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有一丝骇然。
“这……这不仅仅是‘秽血咒诅’的残留!这是高度浓缩、并且似乎被某种仪式‘唤醒’或‘指向’了的‘血瘟母’核心子体!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加危险和……具有‘活性’!难怪‘净曦之息’只能暂时压制!”阿维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沈昭,你是在哪里取到的?周围有什么?”
沈昭快速描述了祭坛的景象,以及祭坛底座那个隐秘的、带有漩涡标记的符号。
“漩涡标记……指向……”阿维森喃喃道,猛地看向昏迷的哑姑,“我明白了!这咒诅不仅是伤害,更是一种‘标记’和‘链接’!施术者通过这带有指向性的‘血瘟母’子体,不仅是要杀死她,更是要将她变成某种‘道标’或‘祭品’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斩断这个链接,摧毁‘源血’,不仅哑姑会死,她的……她的某种‘存在’,可能会被那个仪式背后的东西‘吸收’或‘利用’!”
道标?祭品?吸收利用?沈昭如遭雷击,浑身冰凉。“那……那该怎么办?云涯说,需要找到施术者的‘源血’或‘咒物’,并辅以更强的‘心火’净化。”
“云涯?”阿维森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名字,“你遇到他了?”
沈昭将地下洞穴遇到云涯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阿维森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原来‘清理者’的人也介入了……如果是他说的,那方法应该没错。‘心火’净化,指的是以受术者自身强烈的求生意志、正面情感,或者外界强大的、纯净的精神力量引导,配合特定的净化仪式,从内部焚毁那‘链接’。但哑姑现在昏迷,心神被咒诅侵蚀,自身‘心火’微弱。而我们……缺乏足够强大和纯净的‘外力’引导者,也缺乏彻底摧毁‘源血’的手段。云涯说他能反向追踪施术者?或许这是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穆萨掌经人走了进来,他脸色沉静,但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哑姑和桌上的样本,然后对沈昭点了点头:“安全回来就好。你带回来的东西,至关重要。拉希德和王玄策也带回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情报。”
“掌经人,他们怎么样了?”沈昭忙问。
“王玄策失血过多,但已稳住伤势,需要休养。拉希德受了些轻伤,无大碍。”掌经人走到桌边,看着那样本,沉声道,“他们在岛上,除了祭坛,还发现了一个被匆忙掩盖的地下密室入口,里面有一些残缺的实验记录和器物。记录显示,‘净海盟’在此地的活动,不仅仅是为了制造瘟疫,更是在进行一系列关于‘血脉’、‘符号’与‘异力’共鸣的禁忌实验。古里的瘟疫,只是他们某个更大计划的‘副产品’或‘测试’。而他们真正寻找的,是一种被称为‘共鸣之血’的东西,据说能与那些上古符号产生最深层次的‘感应’,是开启某扇‘门’的关键‘钥匙’之一。”
共鸣之血?钥匙?门?沈昭想起王玄策递给李澈的那块符号薄片,以及云涯提到的“血瘟母”。难道哑姑身上,或者说她家族的血脉,与这所谓的“共鸣之血”有关?所以才会被“净海盟”盯上,甚至在她家人遭遇不幸后,依然不放过她?
“还有,”掌经人语气更加沉重,“拉希德说,他们在岛上遭遇伏击时,除了‘净海盟’的死士,似乎还看到有其他人,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引导了那些死士的袭击方向。而且,李澈的船队到来和发动攻击的时机,也巧合得令人怀疑。王玄策怀疑,李澈与‘净海盟’之间,并非简单的敌对关系,可能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联系或交易。”
李澈可能与“净海盟”有牵连?沈昭想起李澈看到那符号薄片时眼中闪过的炽热,以及他急于控制一切证据的姿态。这并非不可能!
“另外,”掌经人看向沈昭,目光复杂,“你乘船回来时,可能还没注意到。港口今天下午,新到了两艘大型的卡拉克帆船,悬挂的是葡萄牙王室和耶稣会的旗帜。船队规模不小,据说带队的是一位有爵位的葡萄牙贵族兼商人,以及几名耶稣会的上层人物。他们一靠岸,就派人拜访了古里总督府,并且……也向李澈的使团驻地递了帖子。在这个敏感时刻,葡人如此高调到来,绝非偶然。”
葡萄牙人!耶稣会!沈昭的心猛地一沉。在月港时,她就听说过葡萄牙商人在南洋的强势,以及耶稣会传教士无孔不入的活动。他们此刻到来,是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还是……也与“净海盟”或“钥匙”的传说有关?
古里港的局势,因为她的回归、拉希德带回的新情报、以及葡萄牙人的突然介入,瞬间变得更加波谲云诡,危机四伏。
而她怀中的样本,阿维森口中的“心火”净化,哑姑身上那致命的“链接”,都成了这场巨大风暴中,更加微茫,却也更加不能放弃的——
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