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压迫。
沈昭憋住最后一口气,奋力划动双臂,在狭窄曲折的水下岩洞中穿行。肺叶火辣辣地痛,耳膜因水压而轰鸣,眼前只有混沌的黑暗和偶尔擦身而过的、滑腻的礁石。云涯所说的“二十息”,在此刻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哑姑苍白的脸、祭坛的暗红、李澈冰冷的眼神,以及云涯那神秘莫测的笑容,这些画面混合着求生的本能,化为一股不屈的力量,支撑着她向前、再向前。
就在她几乎要因缺氧而失去意识的边缘,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她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猛蹬双腿,朝着光亮处冲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咸涩的海水夹杂着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她贪婪地呼吸着,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被高大黑色礁石环绕的、极其隐蔽的小小水湾。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也将这片荒僻的水湾映照得如同血池。
快船!她急切地四下张望,心猛地一沉——水湾里空空如也!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老海狗和年轻水手呢?按照约定,他们应该在此等候,或者至少留下记号!
难道他们被发现了?被抓了?还是……遭遇了不测?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压过了海水的冰冷。沈昭挣扎着游到最近的礁石旁,艰难地爬上去,伏在湿滑的岩石上,警惕地观察四周。水湾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但远处,岛屿的另一侧,隐约有船只的轮廓和模糊的声响传来,似乎是李澈的船队还在附近海域逡巡搜索。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海域,返回古里!
沈昭强迫自己冷静。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水湾出口朝向西北,正是返回古里的大致方向。但靠她自己游回去,无疑是天方夜谭。她需要船,或者……别的办法。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礁石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是一截断裂的船桨,还有几片熟悉的、快船上用作伪装的破渔网碎片!
是打斗的痕迹!老海狗他们果然出事了!很可能是被李澈的巡逻船发现,发生了冲突!看痕迹不算特别激烈,或许他们只是被驱离或暂时扣押?
无论如何,不能再指望接应了。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必须自救。
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皮囊里的药物大部分泡了水,但一些用油纸和蜡丸密封的还完好。匕首和飞针还在。最重要的是,怀里那个装着“血瘟母”样本的扁盒,因为贴身收藏且有特制密封,似乎没有进水。
她必须想办法搞到船,或者……搭上别的船。
沈昭的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那些隐约的船影。除了李澈的明军战船,似乎还有几艘样式不同的商船或渔船,正在暮色中驶离这片危险区域,返回古里港。或许,可以冒险混上其中一艘?
这个念头极其危险。但留在这里,等天色完全黑下来,要么被冻死、渴死,要么被李澈的搜捕队发现,结局只会更糟。
沈昭咬了咬牙,从礁石上滑入水中,朝着水湾出口外、相对开阔的海域游去。她尽量利用每一块礁石的阴影,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有船只巡逻的航线。
游了约莫一刻钟,她已经离开荒岛有一段距离,但离那些返航的船只还有很远。体力在冰冷的海水和长时间的紧张奔逃中迅速消耗,四肢开始发沉,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离家万里、充满阴谋与杀戮的异乡海域?哑姑还在等着她的药,拉希德、王玄策生死未卜,古里的瘟疫还未平息……
不!绝不能放弃!
沈昭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奋力抬起头,望向暮色苍茫的海面。就在这时,她看到,在东北方向,大约一里外的海面上,有一艘中等大小的单桅帆船,正慢悠悠地朝着古里方向行驶。船身看起来有些旧,挂着普通的商船旗,似乎不是明朝战船,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方势力的船只。
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
沈昭拼尽全力,朝着那艘船的方向游去。但她距离太远,速度太慢,那艘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海面上这个微小的黑点。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呼喊(虽然明知可能引来追兵)时——
那艘船忽然调整了一下风帆,船速略微减慢,并且……似乎朝着她这个方向,稍微偏转了一点航向?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是船上的人发现她了?还是巧合?
她不敢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挥舞着手臂,同时从皮囊里摸出一面之前准备用于发信号的小小铜镜(虽然大部分反光面被水浸湿),对着即将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缕夕阳,奋力反射出几点微弱的、跳跃的光斑。
一下,两下,三下……
那艘船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明显地转向,朝着她驶来!
得救了?沈昭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警惕丝毫未减。她将铜镜和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塞好,只留下最普通的求救姿态。
帆船缓缓靠近,在距离她十几丈外停下,放下了小艇。两个水手模样的人划着小艇过来,将她拖了上去。两人都是典型的南洋人面孔,皮肤黝黑,眼神警惕中带着好奇,用生硬的土语夹杂着几个简单的葡萄牙语词汇问她。
沈昭装作惊慌失措、精疲力竭的落难者,只会摇头,指着古里方向,反复说着“古里”、“病”、“救命”这几个词。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在疫情中与家人失散、试图搭船逃离却意外落水的普通妇女(感谢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外衣和满脸的污渍)。
水手们似乎信了,没有再追问,将她带上大船。船上约有十几个水手,大多是南洋和印度人面孔,也有两个欧洲人模样的(可能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正在甲板上忙碌。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穿着体面些的中年阿拉伯人走过来,打量了沈昭几眼,皱了皱眉,用口音浓重的葡萄牙语对水手说了几句,大致是“给她点水和吃的,放到底舱去,别让她到处乱跑,到了古里就让她下去”。
沈昭心中稍定。这似乎是一艘普通的、跑短途贸易的商船,不想多事,只打算把她带到古里丢下。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被带到拥挤、闷热、散发着鱼腥和汗臭的底舱,和其他一些货物挤在一起。一个好心的老水手给了她一块硬饼和一碗淡水。沈昭道谢接过,小口吃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甲板上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从水手们零星的交谈中,她大致听出,这艘船是从南边某个小港口运了一批香料和兽皮到古里,因为瘟疫爆发,生意不好做,匆匆卸了货,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也在议论古里的疫情,提到港口戒严,死了很多人,还有“天朝上国”的使团来了,似乎想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