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霉味混合着陈年血迹与绝望的气息。
这不是沈昭第一次身陷囹圄。在月港,在逃亡的船上,她都曾短暂地失去过自由。但这一次不同。身下是冰冷刺骨的石头地面,只有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馊味的烂稻草。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门下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以及门外守卫偶尔移动时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王宫地牢。一个连阳光和新鲜空气都成为奢侈的地方。
沈昭背靠冰冷的石墙,屈膝坐着,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她的外衣在混乱中被扯破,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鉴赏会时被推搡蹭到的灰尘。但她没有试图挣扎或呼喊,只是静静地坐着,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慢慢恢复平稳。
她在回忆,回忆那场突如其来的灾变。
葡萄牙费尔南多的“鉴赏会”设在王宫一座装饰华丽的大厅。当沈昭跟随内官进入时,厅内已聚集了不少古里贵族、官员,以及李澈、费尔南多和他的随从。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展示台上覆盖着深红色的天鹅绒,上面摆放着几件“奇珍”——一套镶嵌着巨大宝石的十字架、一尊栩栩如生的象牙圣母像、几本装帧华美的羊皮纸圣经,以及……一尊用黑色石头雕刻的、大约一尺来高、造型极为诡异的三头六臂神像。
那神像与瓦希德御医描述的李澈进献的玉器,造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材质不同,一为黑石,一为青玉。当费尔南多带着炫耀的神情,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将黑石神像举起,向众人展示其“古老的工艺”和“神秘的宗教寓意”时,异变发生了。
先是距离展示台较近的几名贵族,突然面露痛苦,捂住胸口或额头,踉跄后退。紧接着,其中两人直接昏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大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妖物!那圣像有邪气!”有人惊恐大喊。
“快!保护王后殿下!保护各位大人!”侍卫们立刻涌上,场面大乱。
就在这混乱中,李澈排众而出,神色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他指着那尊黑石神像,又指向沈昭,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诸位!此等异象,绝非偶然!本使进献予国王陛下的玉器,与此物造型一致!而陛下赏玩玉器后便突发恶疾!此女,”他目光如刀,射向沈昭,“精通诡异烟熏之术,又能辨识邪物符号!如今这葡萄牙圣像与此地玉器共鸣,引发邪异,而陛下病情又恰在此时反复!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他话音未落,他身边一名随从(正是那日研讨会上发言尖刻的老医官)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赫然是几页残破的、写满扭曲符号的纸张,以及一小撮暗红色的、疑似“饵”或类似物的干涸膏体。
“此乃从这女子暂居的学院居所附近搜出的邪物与密信!”老医官声音尖利,“其上符号,与国王病症、与那玉器、圣像上的纹饰,如出一辙!铁证如山,此女定是邪教妖人,潜伏陛下身边,以医术为名,行谋害之实!其同党,便是伊本·西那学院那些妖言惑众之徒!”
栽赃。陷害。如此迅速,如此“证据确凿”!那所谓的“搜出”,显然是早有预谋。符号纸张和“饵”的样本,很可能来自“净海盟”,或者就是李澈自己准备的。至于“玉器与圣像共鸣”引发的昏厥——沈昭几乎可以肯定,那两件东西本身就是被刻意制作、蕴含了某种精神干扰或“污染”的邪物,在一定距离内同时出现,会引发敏感者(或体质较弱者)的不适甚至昏厥。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嫁祸!
王后在最初的惊慌后,脸色已变得铁青。她看向沈昭的目光,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国王病情反复,宫内又接连发生诡异事件(昨夜刺客,今日“圣像”作祟),加上李澈“言之凿凿”的指控和“确凿”的证据,足以让她在惊怒之下,做出最严厉的决定。
“将此妖女拿下!打入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后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王后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伊本·西那学院所有人等,暂禁于驿馆,听候发落!李副使,费尔南多阁下,有劳二位协助,彻查此案,务必将与此邪教有关之余党,一网打尽!”
就这样,沈昭甚至没有机会为自己辩驳一句,就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扭住双臂,拖出了大厅。她能感到无数道目光——惊骇的、幸灾乐祸的、怀疑的、冷漠的——钉在她背上。也能看到穆萨掌经人上前试图交涉,却被王后冷厉的目光和侍卫的刀枪逼退。还能看到费尔南多眼中一闪而过的、计划得逞的得意,以及李澈那深不见底、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她被粗暴地推搡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下阴冷潮湿的阶梯,最终被扔进了这间黑暗的地牢。身上的银针、药物、包括那枚“静默信物”,都被搜走。只留下这身破衣和绑手的麻绳。
黑暗中,沈昭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燃烧的清明。
李澈和“净海盟”(或者说,与他合作的“净海盟”势力)终于图穷匕见了。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除掉她和学院,更是要彻底控制古里的局势,攫取他们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共鸣之血”的秘密,还是别的什么。葡萄牙人的介入,或许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或许是意外,但被他们巧妙利用,成了嫁祸的“天象”。
国王的病,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毒霉”感染那么简单。那尊玉器是关键。李澈进献玉器,可能就是为了引发或加重国王的病症,为后续的指控和介入铺路。而“净化之火”暂时稳定了病情,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所以他们需要新的“证据”和“变故”来坐实她的“罪名”。
哑姑……想到哑姑,沈昭的心猛地一抽。阿维森他们收到“月魄凝心草”了吗?仪式进行得如何?哑姑能否撑过去?学院现在被监视,穆萨掌经人处境艰难,自己身陷牢狱,消息断绝……
不能慌。绝不能慌。
沈昭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王后现在正在气头上,且证据似乎对她不利,直接申辩恐怕无效。李澈和葡萄牙人必定会加紧炮制更多“证据”,坐实她的罪名,并借机打击学院,甚至可能牵连古里国内与学院交好或反对他们的人。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转机。
转机从何而来?王宫内,还有谁可能心存疑虑或与她利益相关?
瓦希德御医?他是王后心腹,但也是真正的医者,或许会对国王病情的蹊跷和李澈证据的“巧合”有所怀疑。但他敢在此时为王后不喜的“妖女”说话吗?
两位王子?他们关心国王,但也关心王位。李澈和葡萄牙人势力强大,他们会如何选择?
还有……那个神秘的云涯。他自称是“清理者”,似乎与“净海盟”对立。他是否还在古里?是否会关注王宫的变故?
一个个念头在沈昭脑海中飞速闪过,又一个个被现实的冰冷压下去。地牢隔绝内外,她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哗啦”声,以及守卫低声的交谈。
“快点!瓦希德大人亲自来问话,问完就走,别耽搁!”
瓦希德御医?他来了?
沈昭的心微微一跳,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虽然狼狈,但背脊依旧挺直。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更难闻的霉湿气味涌进来的同时,也带来了走廊上火把跳动的光芒和一丝新鲜的、带着药味的空气。瓦希德御医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疲惫和凝重。他手里提着一个常见的医药箱,身后跟着两名手持火把、面无表情的侍卫。
“你们在外面守着。”瓦希德对侍卫说,声音有些干涩。
侍卫对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虚掩上门,留下一条缝隙。显然,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得探视”,但瓦希德御医身份特殊,他们也不敢完全阻拦。
地牢内重新变得昏暗,只有瓦希德手中火把和门外透进的微光。瓦希德走到沈昭面前几步外停下,放下医药箱,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沈医女。”他开口,用的是阿拉伯语,声音压得很低。
“瓦希德大人。”沈昭微微颔首。
沉默了片刻,瓦希德似乎叹了口气:“我奉王后之命,来……查验你身上是否还藏有邪物,并……询问陛下病情相关事宜。”他的话官方而谨慎,但沈昭听出了一丝不同。
“民女身上之物,已被搜尽。陛下病情,昨日已向大人禀明。”沈昭平静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