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希德蹲下身,打开医药箱,动作看似在整理器械,声音却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那尊黑石像……我检查了。与李副使的玉器,材质不同,但内里雕刻的纹路,尤其是几个隐藏的节点,几乎完全一致。那不是普通的艺术品或圣物。昏厥的几位大人,脉象混乱,心神受扰,像是被强烈的‘恶念’或‘邪气’冲击,但并无实体毒素。我已用安神药剂稳住他们。”
他是在向她透露信息!告诉她那两件东西确实有问题,且效果类似精神攻击!这证实了沈昭的猜测。
“陛下今晨病情反复,高热又起,红斑颜色加深。”瓦希德继续低语,手中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假装擦拭银针,目光却紧盯着沈昭,“你昨日治疗后明明已好转……王后震怒,认为你昨日是故意拖延,或是用了什么邪法暂时压制,实则包藏祸心。李副使的‘证据’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他在暗示,国王病情的反复可能也有问题,甚至可能就是被设计的,以配合李澈的指控。
“民女昨日所用,皆为救人之法,问心无愧。”沈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年高体虚,‘毒霉’之邪又易反复,病情波动本在情理之中。至于那玉器与石像……大人既已察觉其异,当知其中蹊跷。民女来自东方不假,但邪教符号,非我族类所独有。有人欲借刀杀人,混淆视听,大人明鉴。”
瓦希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挣扎,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当然知道事情不简单。但王后正在盛怒,李澈和葡萄牙人势大,证据又指向沈昭,他一个御医,能做的有限。
“王后已下令,由李副使主导,联合葡萄牙医官,重新为陛下诊治。你的‘净化’之法,已被废止。”瓦希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学院众人被监视,穆萨掌经人多次求见王后,皆被拒。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站起身,从医药箱中取出一个小水囊和一块干净的、夹着肉脯的饼,放在沈昭脚边不远的地上。“按例,犯人可有饮食。”
然后,他不再看沈昭,提起医药箱,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脚步顿了顿,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留下最后一句话:
“陛下寝宫,如今已非我能轻易接近。那玉器……被封存于王室宝库,编号‘癸字七十三’。”
门被拉开,瓦希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铁门重新关上,落锁声响起。地牢内重归黑暗和寂静。
沈昭坐在黑暗中,心脏却因瓦希德最后那句话,剧烈地跳动起来。
“癸字七十三”。
瓦希德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冒死向她透露了那件关键证物——李澈进献的诡异玉器的存放位置!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微弱的、来自王宫内部、可能尚存理智与良知者的信号。瓦希德或许无法公开为她说话,但他用这种方式,给了她一个可能的机会,一个也许能揭穿真相的线索。
然而,她现在身陷地牢,手脚被缚,如何能接近守卫森严的王室宝库?即便知道位置,又有何用?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又被现实的铁壁狠狠撞击。
但沈昭没有绝望。她艰难地挪动身体,用被绑住的手,勉强够到瓦希德留下的水和食物。她小口地喝着水,吃着那块冰冷的饼,补充着体力。
大脑在飞速运转。
瓦希德透露信息,说明王宫内并非铁板一块。李澈和葡萄牙人或许能一时蒙蔽王后,但不可能欺骗所有人。时间拖得越久,破绽可能越多。
学院虽然被监视,但穆萨掌经人经验丰富,拉希德、阿维森他们也不是等闲之辈,必定也在设法营救和反击。
而她自己……她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等待,也必须……创造机会。
她想起怀中贴身内袋里,除了那个瓷瓶,其实还藏着一样东西——那枚从荒岛祭坛上取下、后来被云涯称为“血瘟母”子体样本的、暗红色膏体的残余。虽然绝大部分已交给阿维森,但她当时为了以防万一,用银针挑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用油纸单独包裹,塞在了内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搜查的侍卫只拿走了明显的物品,或许没有发现这个。
这东西极其危险,是“秽血咒诅”的源头之一。但或许……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也能成为非常规的“武器”或“筹码”?
沈昭将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牙齿和膝盖配合,开始试图磨蹭手腕上的麻绳。绳子很粗糙,绑得很紧,但这具身体经历了海上和荒岛的磨难,比看起来更有韧性。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牙齿和皮肉摩擦绳索的细微声响,和心脏在胸腔中平稳而有力的跳动,证明着生命与意志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昭感到手腕火辣辣地痛,绳索似乎有所松动时——
“哒、哒、哒……”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地牢门外。
不是守卫换班时沉重的步伐。这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沈昭的动作瞬间停止,全身绷紧,侧耳倾听。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但并非之前守卫用的那把,开锁的手法也略有不同。
“咔哒。”
门,被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没有火把的光。只有走廊深处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晕,勾勒出一个高挑、修长、穿着月白色长衫的模糊身影。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仿佛在适应地牢内的黑暗,也似乎在观察沈昭。
然后,一个清越、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慵懒的年轻男子声音,在死寂的地牢中轻轻响起:
“沈姑娘,看来我们……又见面了。”
是云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