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密集、高大的黑色礁石群,如同怪兽的獠牙,矗立在怒涛之中。浪头在这里被撞击得粉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形成一个个危险的漩涡。
“不能……再往前了……”优素福喘息着,脸上已无人色,“进去……就是死路……”
沈昭也停了下来,靠在两块相对靠近的礁石之间,暂避风浪。她回头望去,海天茫茫,早已不见了哈桑和那艘快船的影子,只有那只黑鹰,依旧如同索命的幽灵,在远处高空盘旋,不肯离去。
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伤口在盐水和剧烈运动下,疼痛变得麻木。饥饿、干渴、寒冷,像三把钝刀,慢慢切割着生命。
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吗?要死在这片离家万里、埋葬了哑姑、也即将埋葬她的异乡海域?
沈昭仰起头,望着铅灰色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一滴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海水,打在她的脸上。
要下雨了。海上的风暴,往往伴随着暴雨。
也好。或许一场暴雨,能洗去一些血腥,也能……让她干净一点地离开。
她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冰冷与黑暗。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深渊的刹那——
“呜————”
一声低沉、悠长、穿透风雨的号角声,如同从深海传来,又仿佛来自天际,骤然响起!
这号角声并非他们听过的任何一种。音色古朴苍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力量,瞬间压过了海浪的喧嚣和风雨的呜咽。
沈昭和优素福同时一震,猛地睁开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在西方,那片最危险、浪涛最猛烈的礁石区边缘,迷蒙的雨雾与海浪水汽之中,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色影子,正缓缓破开波涛,显露出它令人震撼的轮廓!
那不是他们常见的中国式福船、阿拉伯三角帆船,或葡萄牙卡拉克帆船。那艘船更大,更长,船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船首高昂,雕刻着复杂而古老的、非东方也非欧洲风格的图腾纹饰。船帆是厚重的、深褐色的织物,此刻并未完全张开,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两侧,各有数排长长的、如同巨桨般的黑色划桨,此刻正随着那低沉号角的节奏,整齐而有力地划动着,推动着这艘巨舰,如同海中巨兽,稳稳地劈开怒涛,朝着他们所在的礁石区驶来!
船头甲板上,隐约可见一些身影。他们穿着式样奇古、宽大而层叠的长袍,头戴高冠或包裹着厚厚的头巾,在风雨中巍然屹立,如同礁石。其中一人,手中正握着一支长度惊人、弯曲如新月、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号角。
而那艘船悬挂的旗帜——在风雨中翻卷,隐约可见图案——似乎是一轮被星辰环绕的弯月,以及某种交织的、如同藤蔓又似文字的奇异符号。
这艘船,这些人,这种号角,这面旗帜……沈昭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在任何典籍或传闻中听说过!它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文明!它仿佛来自更加古老、更加遥远、被时光遗忘的传说之地!
巨舰越来越近,庞大的船身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它似乎无视了这片令寻常船只望而却步的险恶礁石区,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平稳,驶到了距离沈昭和优素福藏身的礁石仅有几十丈远的地方,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划桨收起。巨舰如同海中堡垒,静静悬浮在波涛之中。
船头,那些身影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投来,落在了礁石缝隙中,两个奄奄一息的落难者身上。
那目光,并非好奇,也非怜悯,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审视与评估。
沈昭的心脏,在冰冷的躯壳中,剧烈地跳动起来。是敌?是友?还是……另一种未知的存在?
那握号角的身影,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他们。
一个声音响起,并非通过号角,却奇异地穿透风雨,清晰地在沈昭和优素福耳边回荡。那语言古老、拗口、音节复杂,带着奇特的韵律,绝非他们所知的任何语言。
然而,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沈昭胸前的衣服下,那枚贴身收藏的、从荒岛祭坛得来的、米粒大小的“血瘟母”子体样本油纸包,以及怀中更深处、那枚穆萨掌经人给予的、伊本·西那学院的“静默信物”,同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
温热与搏动。
仿佛在与那古老的语言,与那艘神秘的巨舰,产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
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