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窒息。
咸涩的海水如同无数根冰针,刺穿着沈昭的皮肤,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肺腑。身体在失重与巨浪的拉扯中翻滚,耳中只有轰隆的水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哈桑和优素福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着她,但冰冷的海水和体力的飞速流失,让这连接变得如此脆弱。
她不想挣扎。哑姑苍白冰冷的脸,肩上那片诡异的结晶,还有最后时刻那双紧闭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如同最深的梦魇,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海水带来的窒息感,甚至让她产生一丝扭曲的解脱——或许就这样沉下去,就不用面对那撕心裂肺的、名为“失去”的剧痛。
“沈姑娘!抓紧!”哈桑嘶哑的吼声穿透水幕,带着濒死的急切。他和优素福正拼尽全力,拖着她,试图朝着远离峭壁、看似水流稍缓的方向游去。但他们三人都已精疲力竭,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冰冷的体温在迅速剥夺最后的力气。
身后峭壁方向,隐约还有叫喊和箭矢破空的声音,但很快被海浪吞没。拉希德长老率先跳下,此刻已不见踪影,不知是被海浪卷走,还是先行探路。
一个浪头打来,将三人冲散。沈昭呛了满口海水,眼前发黑。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身体向深渊滑落的瞬间,一只手再次死死抓住了她的后襟!
是优素福!老医师的脸色在幽暗的海水中惨白如鬼,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求生火焰。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沈昭推向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半浸在水中的黑色礁石。
“抓……抓住!”优素福的声音断断续续。
沈昭本能地伸手,指尖触到礁石湿滑的表面,几番抓挠,终于攀住了一道裂缝。冰冷的石头硌得生疼,却给了她一个支点。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海水,肺部火辣辣地痛。
哈桑也从旁边挣扎过来,抱住了另一块礁石。三人暂时得以喘息,但处境依旧绝望。他们身处远离航道的偏僻海域,四周是茫茫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天色虽然渐亮,但乌云低垂,海风呼啸,显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没有食物,没有淡水,体温在快速流失,伤口浸泡在盐水中如同刀割。而身后,追兵或许会乘船绕道搜索。
“必须……离开这片礁石区……”哈桑喘息着,环顾四周,“这里太显眼……一旦涨潮……或者追兵坐船过来……”
“往……往哪个方向?”优素福的声音颤抖,不仅因为寒冷,更因为力竭。
沈昭趴在礁石上,冰冷的海水一次次漫过她的身体。她望着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心中一片空洞的茫然。哑姑死了。阿维森、拉希德生死未卜。学院被毁。她为之奋斗、试图拯救的古里港,如今视她为妖女仇敌。这茫茫大海,何处是归途?又为何要归?
“那边……”哈桑眯起眼,指向东南方,在起伏的波浪间,隐约有一线更深的颜色,像是一条海流,或者……一片漂浮的杂物?“好像有东西……可能是船骸……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一声凄厉的、如同裂帛般的鹰唳,陡然从高空传来!
三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只羽翼漆黑、体型硕大、眼神锐利如刀的海鹰,正盘旋在他们头顶上方,高度极低,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们,尤其是……沈昭!
这不是普通的海鸟!它的眼神太过人性化,带着一种审视和……标记的意味!
“是信鹰!有人驯养的!”哈桑脸色大变,“它在标记我们的位置!追兵有海鹰!”
仿佛印证他的话,东南方向那“一线颜色”忽然动了起来,速度极快,破开海浪,赫然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挂着硬帆的快船!船身被漆成不起眼的灰褐色,但在渐亮的晨光中,能看清船首雕刻着一个狰狞的、似鱼非鱼的海怪头像!船上人影幢幢,刀剑的寒光隐约可见。
是追兵!而且是精通海战、配备了驯鹰的追兵!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专业!
“走!”哈桑再无犹豫,对优素福吼道,“带沈姑娘,往西!那边浪大,礁石多,大船不好进!我引开他们!”
“不行!”优素福急道。
“没时间了!”哈桑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海水浸透、略显醒目的学院护卫外套,将里面相对深色的里衣撕下一大块,缠绕在手臂上,制造了一个简易的、带着血迹的“漂浮物”。“我水性最好,我去引开鹰和船!你们往西,找机会潜水上岸,或者……等风暴!”
说完,他不等两人反应,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朝着东南方向,那艘快船和黑鹰所在的方位,奋力游去!他故意弄出不小的水花,并将那件“血衣”偶尔举起挥舞。
头顶的黑鹰果然被吸引,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唳叫,朝着哈桑的方向降低高度盘旋。那艘快船也明显调整了方向,朝着哈桑追去。
“哈桑!”优素福目眦欲裂,想要跟上,却被沈昭一把拉住。
沈昭望着哈桑决绝没入波涛的身影,眼中死寂的深潭,终于被砸入了一块石头,漾开痛苦的涟漪。又一个人,为了她,踏上了死路。
但她知道,哈桑是用命在为他们争取时间。不能浪费。
“走!”沈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她率先松开礁石,朝着西边浪涛更急、礁石林立的区域游去。动作机械,却比刚才多了一份力量——那是用同伴的牺牲换来的、残酷的求生之力。
优素福含泪看了一眼哈桑消失的方向,咬紧牙关,跟上沈昭。
两人在嶙峋的礁石和汹涌的暗流中艰难穿行。冰冷的海水不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温和体力。沈昭感到四肢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拖着千斤巨石。脑海中,哑姑的脸和哈桑没入水中的身影不断交替闪现,与冰冷的海水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