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巴萨岛如同一颗被印度洋暖流托起的绿翡翠,在清晨淡金色的阳光中,向远航者展露出勃勃生机。白色珊瑚石垒砌的城墙、高耸的宣礼塔、以及郁郁葱葱的芒果树和椰林,勾勒出与阿拉伯半岛或印度西海岸截然不同的海岸线轮廓。“顺风号”在引水员的指引下,缓缓驶入被天然礁石环抱的港湾,港湾内已然帆樯林立。
空气灼热而湿润,带着浓烈的、未曾体验过的气息——成熟的芒果与香蕉的甜腻、晾晒鱼干的咸腥、燃烧某种特殊木材的烟味、浓烈的香料,以及……一种更底层、更原始的土地与茂密植被蒸腾出的、近乎兽性的丰饶与野性。这就是非洲。沈昭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瞬间充满了她的肺腑,奇异、陌生,却让她死寂许久的心湖,漾开一丝微澜。
码头上是色彩的旋涡。穿着鲜艳“坎加”长袍、头上包裹着各式华丽头巾的斯瓦希里妇女,头顶着陶罐或竹篮,身姿摇曳;皮肤黝黑发亮、只缠着腰布的搬运工喊着有节奏的号子,肌肉在阳光下起伏;穿着白色长袍、蓄着长须的阿拉伯商人手持算盘,与缠着头巾的印度货主激烈地讨价还价;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破烂欧洲水手服、肤色苍白的葡萄牙人或混血儿,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眼神警惕而贪婪。
语言是嘈杂的交响乐——斯瓦希里语明快的节奏、阿拉伯语悠扬的卷舌、古吉拉特语快速的爆破音、葡萄牙语生硬的命令,还有零星她完全无法辨识的、属于更内陆部落的喉音与 clicks 音。
这是一个远比古里或卡提夫更加“混杂”的世界。没有某个单一势力的绝对掌控,阿拉伯苏丹、本地部落首领、印度商会、葡萄牙冒险家,各种力量在这里达成某种脆弱而动态的平衡,而贸易是唯一的通用语言。
易卜拉欣船长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船刚靠稳,便有相熟的本地代理商和港口官员上前交涉。水手们开始忙碌地卸货、补充淡水和新鲜食物。沈昭被暂时安置在码头附近一家由阿拉伯人开设的、兼营货栈和客栈的“棕榈叶”旅店。旅店是简陋的石头建筑,但还算干净,有一个小小的、用椰树叶搭顶的院子。
“沈姑娘,你先在这里安顿。我们要在这里停留至少五六天,交易货物,补充给养。你可以到处看看,但别走太远,尤其别独自去北边的旧城区和西边的土著集市,那里比较乱。如果需要向导或帮忙,可以找旅店老板的儿子阿里,他懂点斯瓦希里语和葡萄牙语,人也还算可靠。”易卜拉欣船长叮嘱道,递给她一小袋铜币和几枚小银币,“这些你先用着,算预付的工钱。记住,财不露白。”
沈昭道谢接过。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里,并找到在这片新大陆立足的方式。医术依然是她最可靠的依仗。
在旅店简单安顿后,沈昭换上了一套在当地集市购买的、相对朴素但适合炎热气候的斯瓦希里式长裙(“坎加”的简式),用头巾包住头发,遮住部分面容,然后走出了旅店。她没有立刻去繁华的主街,而是沿着码头区,仔细观察。
她注意到,码头上除了堆积如山的象牙、犀角、兽皮、木材、棉花、谷物,还有许多用木笼或绳索拴着的、皮肤黝黑、眼神或麻木或惊恐的男女老少——奴隶。他们来自内陆更深的部落,在战争或掠夺中被俘,被贩运至此,等待被装上前往阿拉伯半岛、波斯、印度甚至更远地方的船只。这是她在东方和阿拉伯海未曾如此直目睹的残酷贸易,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她还注意到,在港口检疫区附近,搭着一些简陋的窝棚,里面躺着不少面色憔悴、咳嗽不止的人,有本地人,也有水手。空气中有淡淡的、熟悉又令她警惕的甜腥与腐败气味。疫病,似乎在港口悄然滋生。
一个穿着半旧阿拉伯长袍、背着草药筐的干瘦老人,正在窝棚间费力地挪动,用一些简单的草药煮水,分发给病人,但显然杯水车薪。老人脸上满是愁苦和疲惫。
沈昭观察了片刻,走了过去,用阿拉伯语轻声问道:“老人家,这里是什么病?流行多久了?”
老人抬起头,看到沈昭陌生的东方面孔和沉静的眼神,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一种热病,咳嗽,胸痛,身上起红点,厉害的会咳血。从上个月开始,从北边过来的船队里有人发病,慢慢传开了。港口官员只把明显发病的人赶到这里,不让进城区,但药石短缺,懂医的也少……姑娘,你离远点,小心传染。”
症状听起来像是某种肺部感染或……与“毒霉”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热症。沈昭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离她最近的一个年轻水手。他脸颊潮红,呼吸急促,掀开的衣襟下,胸口有散在的暗红色丘疹。她示意老人借一点他煮药的水,用手指蘸了点,凑近鼻尖闻了闻——是几种常见的清热草药,但对这种程度的炎症,恐怕力有不逮。
“老人家,我略通医术。能让我看看您的草药吗?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方子。”沈昭说道。
老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把背筐放下。沈昭快速翻看了一下,筐里大多是非洲本土常见的清热、解毒、止咳草药,如魔鬼爪、非洲马铃薯、某些特定的树皮和树叶,也有一些来自阿拉伯或印度的常见药材,但种类不多,品质也一般。
“这些草药清热有余,但祛痰平喘、凉血解毒的力量可能不够,尤其是如果热毒已经入血攻肺。”沈昭沉吟道,“需要加入一些力道更强的……比如金鸡纳树皮?或者类似的退热药材?另外,如果有没药、乳香,磨粉混合油脂外敷胸口,或许能缓解疼痛,帮助化痰。”
“金鸡纳?那是治疗疟疾的圣药,只有少数葡萄牙商人和高级神父才有,贵得很!没药乳香也不便宜。”老人摇头,“我们这里,只能用这些土办法。”
沈昭的心微微一沉。资源匮乏,是这里医疗面临的最大困境。她想了想,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里面是她用易卜拉欣预付的工钱购置的一些基本药材和工具),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按古里“净化之火”思路简化、用几种常见消炎解毒草药混合研磨的粉剂,本来是给自己备用的。
“试试这个,每次一小撮,用热水冲服,一日两次。外敷的话……”她目光扫过码头堆积的货物,看到一些装着橄榄油的陶罐,“可以用这个药粉混合一点干净的橄榄油,敷在胸口和后背。”
她将药粉分出一大半递给老人,并详细说明了用法。老人接过,闻了闻药粉的气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配方……姑娘你不是普通人。谢谢,真主会保佑你的。”
沈昭摇摇头,又观察了几个病人,心中大致有了判断。这热病似乎有传染性,但不如古里“毒霉”那般凶险和诡异,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热带环境、人群聚集、营养不良和某种特定病原体(可能是细菌或病毒,也可能是某种本土寄生虫或真菌)的综合性瘟疫。治疗需要抗感染、支持疗法和严格的隔离。
但以这里简陋的条件,大规模防治几乎不可能。她只能尽力帮一点。
就在她准备离开,去集市寻找更多可能用得上的本地草药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从港口检疫区边缘传来。只见几名穿着葡萄牙士兵制服、手持火绳枪的士兵,正粗暴地驱赶一群试图靠近窝棚的本地妇女。妇女们哭喊着,似乎窝棚里有她们的亲人。
“滚开!肮脏的贱民!这里已经被总督大人下令封锁!再靠近就开枪了!”一个葡萄牙小头目用生硬的阿拉伯语吼道,一脚踢翻了一个妇女手中的水罐。
“大人!求求您,让我看看我的丈夫!他昨天还好好的,只是有点咳嗽……”一个年轻妇女哭求道。
“咳嗽?那就是染了魔鬼的热病!必须隔离!等死吧!”小头目不耐烦地挥手。
沈昭皱紧眉头。粗暴的隔离只会加剧恐慌,也可能让本可救治的轻症拖成重症。她正想上前,用阿拉伯语试着交涉,一个冷静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卡瓦略军士,总督的命令是隔离病患,防止扩散,不是让你在这里虐待平民。”
声音来自一个刚刚走下码头、穿着朴素但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常服、外罩一件轻质皮质背心、腰佩细剑的年轻葡萄牙军官。他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瘦削,肤色是长期海上生活特有的苍白与日晒混合的橄榄色,深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的眼睛,眼神锐利而充满审视。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精干、但态度明显恭敬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