绉纱的寝衣,在灯下恍若透明,勾勒出柳清晏玲珑的身段。
他牙关紧咬,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高大的身影一手挑起他的下颌,玩味地端详着。
“不愧是满城权贵一致送到我床上来的人物,果真是……好颜色,好嗓子。”
柳清晏闭着眼睛,假笑道:
“您也说了,我是被满城权贵逼过来的,少帅还想我怎么样?学邹氏奉曹操?咱唱的是正经戏,这种花样玩意儿可没学过。”
他这张脸生得极好,皮肤白得像上等宣纸,透出底下血管的淡青,眼角鼻尖带着一点红晕,像是枝头初绽的桃花。
就他这模样,哪怕话说得硬,也很难让人生气。
“君为刀俎,奴为鱼肉,小生就是个唱戏的,哪儿能拒绝您呢?少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少帅玩味道:
“这话说的,你倒是真倔。不怕我一枪崩了你?”
谁承想,一听这话,柳清晏忽而睁开眼睛,粲然一笑:
“少帅当我今天被捆在这里,是因为自己怕死么?若是少帅能保证不牵连无辜,我这项上人头,你拿去又如何?”
他眨了眨眼,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显得有些俏皮:
“少帅也会像那些个软骨头一样逼我么?我说一句不干,就崩一个我班子里的人?少帅是拔山盖世的英雄,该不会行这等小人行径吧?”
少帅登时笑了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小、师、弟。”
柳清晏骤然瞪大了眼睛!
几日前,柳清晏是万万想不到有这一天的。
他在这红尘中翻滚了那么多年,好容易保全一身清白,从没被逼迫到这种份儿上。
“我不去!”
柳清晏一把摔了手里的茶盏,冷笑。
“这可真是——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见他这样,班主赵德璋已经快急疯了。
“祖宗!你以为现在还能由得你么?商会、耆老、青帮,甚至王府那边,都递过来这个意思——这场戏,你不想唱也得唱!”
柳清晏当场啐了一声:
“你拿我当小孩儿糊弄?咱本就是个戏子,戏台子上唱自然无所谓。但他们是让我上台唱么?明明是让我到少帅的床上‘唱’!”
“小爷卖艺不卖身,你是第一天知道?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是怎么答应我爹的?你说话是放屁么?哦,这时候玩儿吃了吐,在我爹牌位面前发的誓都被你吃回去了?”
听得这话,赵德璋真的快哭了。
“祖宗!你想到哪儿去了!但凡我真有办法,也不至于……可这回不一样!难道你还想像上回一样抹脖子不成?你一死倒是痛快,只求求你可怜可怜班子里的人!我们也得活啊!”
“他们说了,但凡你拒绝一次,就杀一个班子里的人!如果你死了,我们也都别活!”
听得此言,柳清晏沉默许久,“呵”了一声,眼圈霎时间红了。
“竟真到了这个地步……没想到,我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今儿倒要做一回文成公主!”
他顿了顿,咬牙道:
“唱是可以,可我只唱压轴,唱什么我也要自己选!我就唱一折《游园惊梦》,别的免谈!”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只希望这位少帅不好这一口,不然他也只有一死,保全清白了。
这年头,戏子粉头都是玩物,大爷们兴致上来玩残玩死的不在少数,到最后不过是草席一卷的命罢了。
与其落得那么个下场,不如他早些自己了解,还落得个痛快。
柳清晏狠狠闭了闭眼,紧紧拽着赵德璋的手:
“万一……到时候,记得给我备一口薄棺,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让我有个地儿埋着,别被野狗吃了。”
赵德璋的眼泪也快下来了,狠狠一跺脚。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自从这渊京换了新主,城里这些大户就没一个安生的。
病急乱投医,竟想到了“献美”这个馊主意。
柳清晏也觉得这主意破,奈何他,就是这个被献出去的“美”。
而那位要被献美的少帅,此刻还懵然不知。
厉戎站在城楼上,欣赏地望着他的战利品——渊京,这座百年古都,通衢重镇。
“还以为奉鹰是个硬骨头,没想到啊,连渊京这样的地方,都给我让出来了。”
听到这话,他身后的副官心里直犯嘀咕。
那是人家让出来的么?
那不是你用马克沁和捷克式讲出来的“道理”么?
厉戎忽而轻笑了一声。
“对了,攻城的时候,堵严实了吧?重要的人都还在吧?”
副官回这话底气就很足了:“那些有钱的老东西,咱都给堵住了,全没得跑!”
厉戎轻飘飘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