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子呢?我叮嘱过,也都给我留下。”
“留下了留下了,他们的根儿在这儿,能跑到哪儿去?”
厉戎抬起一只手,自然有人将资料送到他手里。
他抽出了荣庆班的档案,翻过第三页,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眉眼长开了,骨相上没什么变化,眼睛还带点孩子气,挺精神。
是好事。
厉戎缓步下了城楼,上了汽车,向那座曾经的王府驶去。
哦,那里现在已经是他的帅府了。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千头万绪。
麻烦事太多,以至于下车的时候,厉戎脑子里还转着这些东西。
“那些个有油水的,该知道怎么拜门槛么?”
副官立刻接过话来:“自然,他们怎么可能会不识时务?”
厉戎随意摆摆手:“先晾他们几天。”
不是要给他设宴么?
他倒要看看,这是要唱鸿门宴,还是将相和。
坐地虎要唱什么,柳清晏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唱杜丽娘。
一点灵光即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
柳清晏在旦角儿这一行文武昆乱不挡,唱戏就像是请神请鬼,一上身,一上台,他就不是他自己了。
当然,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一个戏子,红了这么多年,竟没陪过座儿,顶多就是陪着吃席玩笑,是难得的“干净人”。
可若非他这份干净灵慧,那起子坐地虎,也不会选着他,往少帅的床上送。
是啊,这伶人,便是再红透了半边天,再成名成家了,只要上点手段,不就还是他们养的小雀儿么?
他可以不要命,戏班子里的其他人能和他一起不要命么?
柳清晏缠了头,慢慢给自己上油彩,然后细细地勾脸。
最好……这位少帅,不是好这一口的。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小刀。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左不过是脖子上横一刀的事儿。
所以,最好,这位少帅,只是想听戏。
少帅厉戎,端坐于临江轩二楼的雅座。
檀木香掩盖不住楼下浓郁的脂粉和酒气,几位白发耆老、富态会首陪坐左右。
厉戎坐在首座上,神情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肩宽腰窄,一双长腿跷在小圆凳上,露出一点血红色的鞋底来。
若非他左颊上那一道子弹擦出的疤痕,他显得更不像个军阀,而像是个风流倜傥的留洋少爷。
而他身侧的副官手始终按在腰间枪套上,雅座四周的卫兵鹰视狼顾。
厉戎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松地坐在圈椅上,冷眼看着楼下这场为他而演的大戏。
台上锣鼓铿锵,丝竹悠扬。
前面的热闹团圆戏,似乎没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少帅打起精神,直到《牡丹亭·游园惊梦》开场。
好相貌!好身段!好嗓子!
莺啼燕啭,风流婉转,真是把杜丽娘唱活了!
厉戎的目光骤然一凝,定在柳清晏的脸上。
身边那几个人立刻会心一笑,偷悄着交换着目光,神思之间,颇有些猥琐的地方在。
旁边的李会长最是察言观色,立刻堆笑凑近:
“少帅觉得这杜丽娘扮相如何?这可是咱们渊京顶有名的角儿,唤作柳清晏,是‘荣庆班’的台柱子。这娃儿性子倔得很,唱作俱佳,就是不爱应酬,之前多少贵人想亲近都没得法儿哩。”
厉戎瞬间明了其中含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那声音清亮婉转,带着江南烟雨般的空灵愁绪。
听到此处,厉戎的嘴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向上扯动了几分。
周遭几位见多识广的老人精迅速交换了眼神,心中笃定:成了!少帅对这位角儿有意!
李会长缓缓舒了口气,悄悄和身旁的人说:
“瞧,还是我会选吧?这位角儿果然入了少帅的眼。”
旁边的张老板笑着悄悄给李会长比了个大拇指。
“这遍京城里,长得好的有,唱得好的也有,但长得好唱得好还干净的,也就这一个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看来,这出献美,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