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手礼。”沈玉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纸袋,推到桌面上。
凌玥走过去,拿起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一盒龙井茶酥,包装很精致,浅绿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西湖的图案。
“谢谢。”凌玥说。
沈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今天有空吗?”
凌玥把纸袋放下:“什么事?”
沈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不是工作的事。”
凌玥的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微微收紧。
她想起上周四沈玉说的“我要你”,想起小镇上面馆里的“旁边坐的是谁”,想起停车场里那只握住又松开的手。沈玉已经说了很多了,每一句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凌玥心里那片平静了很久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现在还没有停。
“什么话?”凌玥问。
沈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凌玥。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肩膀线条很直,背脊挺得很正,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凌玥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凌玥,”沈玉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问你那天在天台的事吗?”
凌玥的呼吸停了一下。
天台。
十八岁,高考前,沈玉在天台上等她。她去了,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看了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因为我知道你来了。”沈玉转过身,看着凌玥。
凌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
沈玉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眼神很深。
“楼梯间的门是铁的,有缝。我看到你的影子了。”沈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已经不再痛了的事,“你站在那里,大概两分钟。然后你走了。”
凌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沈玉不知道。她一直以为那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去了,她看到了沈玉的背影,她没有走出去。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遗憾,一个人的懦弱,一个人的秘密。
但沈玉知道。
沈玉一直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叫我?”凌玥的声音有些哑。
沈玉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因为我不想逼你。”沈玉说,“你站在那里两分钟,你没有走过来。我想,你有你的理由。我不能因为我想见你,就强迫你出来见我。”
凌玥的鼻子发酸。
“后来我想,”沈玉继续说,“也许以后还有机会。也许毕业之后,我们可以慢慢来。但那天下午,我爸妈来接我,直接去了机场。我连跟你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凌玥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提着那个纸袋,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这七年,”沈玉的声音轻了一些,“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那天叫了你的名字,你会不会走出来。但我没有叫。所以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想知道答案吗?”凌玥问。
沈玉看着她,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光。
凌玥深吸一口气。
“我会走出来。”她说。
沈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化开,像冰遇到火,像雪遇到春天。
“你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凌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风吹着你的头发,校服被吹得鼓起来。我想走出去。我真的很想。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说再见。”
沈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沈玉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但她的眼眶红了,红的程度很轻,像一幅水彩画里最淡的那一层晕染,不仔细看就看不出。但凌玥看出来了,因为她一直在看。
“凌玥,”沈玉的声音有些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但谢谢你告诉我。”
凌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龙井茶酥的盒子在纸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温柔的、不会停止的低语。
“沈玉,”凌玥抬起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清楚。但我不会再躲了。”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她说。
一个字,和那天在办公室里说“好”的时候一样平静。但这一次,那个“好”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些,像一个小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问号。
凌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在问:真的吗?
凌玥没有回答。她抱着纸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茶酥,”她没有回头,“明天我带给你尝尝。看看和你带回来的味道是不是一样。”
沈玉没有回答。
但凌玥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很轻很轻的笑声。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沈玉笑。
不是客气的、克制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意外和惊喜的笑。
凌玥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她抱着那个纸袋,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上扬——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像植物朝向阳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只是本能。
她加快脚步,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走廊尽头,沈玉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
她们隔着正在关闭的电梯门对视了一秒。
然后门合上了。
凌玥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