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一道地上。刺身、烤物、煮物、炸物,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一幅小品画。沈玉吃得很慢,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让人尴尬,反而让人安心——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所有的空隙。
“凌玥。”沈玉放下筷子。
“嗯?”
“你大学的时候,写过一封信给我。”
凌玥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玉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浅蓝色的,和凌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寄到我大学宿舍的。”沈玉说,“地址写错了,但邮编是对的。楼长阿姨在收发室放了大半年,后来辗转找到了我。”
凌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写了。她寄了。
她不记得自己寄过。但那封信躺在她的抽屉里——不,那是另一封。她写了两封?还是一封,她以为自己没有寄,但其实寄了?
“你写了什么?”凌玥的声音有些哑。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让我现在读吗?”
凌玥摇头。
沈玉点了一下头,把信封收起来,放回椅子旁边。
“那我不读。”她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收到了。而且我留着了。”
凌玥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盘子。酱油的颜色很深,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脸。
“沈玉,”她说,“你为什么不回信?”
沈玉安静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你信里写的那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如果你去了天台会怎么样?’‘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没有来。”
凌玥的喉咙发紧。
“但你现在来了。”沈玉的声音很轻,“所以那些问题,不重要了。”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
沈玉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等待之后的、近乎慈悲的宽容。
凌玥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对不起。”她说。
沈玉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没关系”是假的——有关系,那些年有关系,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有关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有关系。沈玉不会假装它们不存在,但她也不需要凌玥道歉。
“不用对不起,”沈玉说,“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凌玥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如果我一直没准备好呢?”
沈玉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我就一直等。”
晚餐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玉送凌玥回公寓。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钢琴曲,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今天谢谢你。”凌玥说。
沈玉转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晚餐。谢谢……那封信你还留着。”
沈玉安静了一瞬。
“凌玥,你不需要谢我。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我想做。”
凌玥知道。
她一直知道。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沈玉坐在车里,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和凌玥下午在草图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凌玥走回去,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沈玉把车窗降下来。
“怎么了?”
凌玥看着她的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沈玉,我还没有想清楚很多事情。但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沈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我不是说马上,”凌玥的声音有些紧,但她没有停下来,“我是说……我不会再逃了。你给我时间,我想清楚之后,会给你一个答案。”
沈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凌玥放在车窗上的手。
和停车场那一晚一样,很轻,很短。
但这一次,凌玥没有等沈玉松开。她反握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个握手,已经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凌玥转身走进公寓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玉在看她——那个目光她太熟悉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教室到办公室,从小镇到上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不再觉得那个目光是负担。
她开始觉得,那是某种她可以依赖的东西。
电梯到了二十七楼。
凌玥走出去,开门,进屋,关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期待的、忐忑的、像站在某个起点的、那种跳。
手机震了一下。
沈玉的消息:“晚安。茶酥很好吃。”
凌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回复:“晚安。明天见。”
对面没有再回复。
但凌玥知道,沈玉一定在看。在看那个“明天见”,在看这三个字里那个小小的、刚刚开始发芽的承诺。
凌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哑光黑的保时捷还停在那里。
她看着那辆车,没有拉上窗帘。
明天见。
她说了明天见。
那就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