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之后的那个周末,凌玥过得不太平静。
不是焦虑,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无法命名的状态——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缝里透出光,你知道只要推门走进去,就会看到全新的风景,但你的手还停在门把手上,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在享受“即将推开”的这一刻。
这种感觉很陌生。
凌玥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一件事:准备。准备好离开,准备好逃避,准备好把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东西挡在门外。她习惯了站在门后面,而不是站在门前面。
但沈玉的出现,把她从门后面拉了出来。
现在她站在门前,手已经搭在把手上了。
她需要的只是最后那一点力气。
周日下午,凌玥在工作室里画画。
不是商稿,不是项目方案,是给自己画的。一张水彩,大尺寸,四开。她画了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穿透。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沈玉打来的。
凌玥接起来。
“在忙吗?”沈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电话特有的微微失真的质感,但依然好听。
“在画画。”凌玥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的笔没有停,“你呢?”
“刚从公司出来。”沈玉说,“路过你工作室附近,想问你有没有空,喝杯咖啡。”
凌玥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沾了颜料的白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可能还蹭了蓝色。
“我现在的样子不太能见人。”凌玥说。
沈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
“我不介意。”
凌玥犹豫了两秒。
“那你在楼下等我,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她挂了电话,冲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蓝色擦掉,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可以了,拿起手机和钥匙下了楼。
沈玉的车停在工作室楼下,车灯亮着,在暮色里像两只温暖的眼睛。
凌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沈玉转过头看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蓝色没擦干净。”
凌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哪里?”
沈玉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凌玥的右耳垂下方。
“这里。”
那一瞬间的触感很轻,轻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凌玥的耳朵还是烫了。
她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转回来。
“擦掉了吗?”
沈玉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擦掉了。”
她发动了车,没有再说什么。
咖啡厅在法租界的一条小路上,藏在两棵梧桐树之间,门面很小,但里面很深。装潢是那种刻意的旧——斑驳的墙面,复古的吊灯,木质的桌椅被时间磨出了包浆。角落里有一个人在弹吉他,声音很低,像背景的一部分,不仔细听就听不到。
沈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拿铁。
凌玥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已经全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绿色,像一片片薄薄的玉。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沈玉问。
“画画。睡觉。偶尔出门买菜。”凌玥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听起来很孤独。”
凌玥看了她一眼。
“孤独和独处不一样。”她说,“独处是我选的。孤独不是。”
沈玉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拿铁端上来了。两杯都一样,拉花是树叶的形状,奶泡细腻得像丝绒。凌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咖啡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在嘴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凌玥问,把同样的问题抛回去。
沈玉端着咖啡杯,想了一下。
“工作。偶尔和朋友吃饭。上周六和许半夏她们吃了顿饭,姜晚又催我去体检。”
“你去了吗?”
沈玉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是在关心我?”
凌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周三去的。”沈玉说,“一切正常。”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吉他手换了一首曲子,是凌玥很熟悉的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得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凌玥,”沈玉放下咖啡杯,“你高中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不回头?”
凌玥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沈玉在问什么。不是问“为什么不来天台”,不是问“为什么否认那张贺卡”,而是问一个更根本的、贯穿了她们整个高中时代的问题——为什么沈玉每一次靠近,凌玥都会假装没有看到。
凌玥沉默了很久。
咖啡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消散,像某种不断重复的、没有答案的循环。
“因为我不敢。”她终于说。
“不敢什么?”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
“不敢承认我也在看你。”
沈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总是看我,”凌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但我怕我一回头,你就会发现……我其实一直在等你回头。”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
吉他的弦被一根一根地拨动,发出干净而孤独的声音。
沈玉看着凌玥,目光很深,深到凌玥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井边往下看,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凌玥,”沈玉的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我等了多久才听到?”
凌玥的鼻子发酸。
“九年。”沈玉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整整九年。”
凌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残余的咖啡。拉花已经散了,奶泡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棕色。
“对不起。”她说。
沈玉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地握住了凌玥放在桌上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