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短暂的触碰。这一次,沈玉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凌玥的手完整地握在了掌心里。沈玉的手比凌玥的大一些,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
“不用对不起。”沈玉说,“你来了,就够了。”
凌玥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没有抽回来。
咖啡厅里有人进进出出,吉他手又换了一首曲子。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低语。
凌玥不知道这一刻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秒钟。时间在这种时刻会变得不可靠,像一个喝醉了的人,走不稳,也说不清自己在哪里。
她只知道,沈玉的手很暖。
而她不想松开。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不规则的网。沈玉和凌玥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我送你回去。”沈玉说。
凌玥点了一下头。
车停在咖啡厅对面的路边,两个人走过去,沈玉拉开车门,凌玥坐进去。车厢里还残留着上午阳光暴晒后的温热,混着沈玉车上那种淡淡的皂香。
沈玉发动了车,没有开音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凌玥。”沈玉开口。
“嗯?”
“下周六,有一个画展。许半夏策划的,她想邀请你去。”
凌玥转过头看着沈玉。
“什么画展?”
“当代水墨,几个年轻艺术家的联展。许半夏说,她认识的一个艺术家,风格和你有点像,也许你能聊得来。”
凌玥想了想。她不太喜欢这种社交场合,不认识的人、不确定的话题、需要不断输出笑容和客套话的环境——这些都让她觉得疲惫。但许半夏是沈玉的朋友,这个画展是许半夏策划的,沈玉在邀请她。
“你会去吗?”凌玥问。
沈玉看了她一眼。
“你想我去吗?”
凌玥没有立刻回答。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凌玥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想一个人去。不是因为害怕社交,而是因为……
她想和沈玉一起去。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但它是真的。
“会。”凌玥说。
沈玉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去。”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凌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上海的夜晚从来不缺光亮,霓虹灯、车灯、写字楼里不肯熄灭的灯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不夜城。但此刻,坐在沈玉的车里,凌玥觉得自己和那些光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不是隔阂,是一种安全感——外面的世界很亮,但车里是暗的,暗到她可以不用伪装,暗到她可以只是她自己。
车停在公寓楼下。
凌玥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沈玉。”
“嗯?”
“谢谢你今天的咖啡。”
沈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柔和。
“不用谢。”
凌玥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沈玉放在档位杆上的手。
和之前所有的触碰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回应,不是礼貌。而是主动。
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沈玉。
沈玉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凌玥。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某种更亮的、更温暖的东西。
“凌玥。”沈玉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凌玥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松开手。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凌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清晰得像某种不会停止的倒计时。
然后她松开了手。
“我知道。”她说,“但我要慢慢来。”
沈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好。慢慢来。”
凌玥推开车门,走出去。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沈玉。
“晚安。”她说。
“晚安。”
凌玥直起身,转身走进公寓楼。
这一次,她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沈玉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还亮着。
凌玥看着那辆车,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
车灯闪了两下——沈玉在回应她。
凌玥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大门。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上扬的嘴角,觉得那个笑容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熟悉是因为——
这是十六岁时,她在走廊上看到沈玉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
原来它还在。
原来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只是被藏起来了。
藏了九年。
现在,它终于可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