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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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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在周六下午三点。

凌玥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

她先是把衣柜翻了个遍,试了四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像要去面试;第二套太随意,像出门买菜;第三套颜色太暗,显得气色不好;第四套,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长度到小腿,腰线收得刚好,领口开得不低不高,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三分钟,觉得可以,又觉得哪里不对。

是头发。放下来显得太温柔,扎起来显得太利落。她试了三次,最后选择了半扎——上半部分用一枚银色的小发夹固定住,剩下的散在肩膀上。

然后是妆容。她化了又卸,卸了又化,最后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一点腮红和一只豆沙色的口红。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但又不显刻意。

这是她想要的效果。

但她在骗谁呢?

凌玥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花了两个小时打扮自己的女人,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在沈玉面前的样子了?以前去公司,她穿什么都很随意,从不化妆,头发随便一扎就出门。那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关系,不需要在意。

现在呢?

现在她们还是工作关系。合同还在,项目还在,甲方和乙方的身份没有变。

但凌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从档案袋?从小镇?从茶酥?从天台门后的那个秘密?她说不清楚。也许是所有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像水彩画里的多层罩染,一层一层地叠加,最后呈现出一种无法用单一颜色定义的新色调。

手机响了。

沈玉的消息:“到了。楼下。”

凌玥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沈玉的车停在公寓门口。

今天开的不是那辆哑光黑的保时捷,而是一辆银灰色的奔驰SUV,看起来更低调、更适合白天。沈玉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放下来,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但嘴唇上那一抹红色还是很醒目。

凌玥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沈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她脸上。

“你今天很好看。”沈玉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凌玥的耳朵微微发热。

“你也是。”

车开动了。

画展在西岸的一栋艺术空间里,是一栋改造过的旧仓库,外墙是斑驳的红砖,内部是清水混凝土和白色墙面的组合,巨大的落地窗让整个空间充满了自然光。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画作前,手里端着香槟杯,低声交谈。

凌玥不喜欢这种场合。

不是因为画不好,而是因为人。太多不认识的人,太多需要微笑和寒暄的瞬间,太多“你是做什么的”“你的作品在哪里可以看到”这种社交性的问题。她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她的社交能量像一块有限的电池,在这种场合里撑不过两个小时。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沈玉在她旁边。

“紧张?”沈玉低声问。

凌玥点了一下头。

沈玉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用紧张。有我在。”

三个字——“有我在”——像一把伞,突然撑开,把凌玥头顶那些无形的压力挡住了。凌玥不知道沈玉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它的重量,但她感觉到了。那种被保护的感觉,不是语言层面的安慰,而是一种更实质的、像体温一样真实的东西。

许半夏从人群中走过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笑容灿烂得像今天的阳光。

“凌玥!你来啦!”她张开双臂,给了凌玥一个热情的拥抱。凌玥僵硬了一秒,然后礼貌地回抱了一下。

“许小姐,谢谢邀请。”凌玥说。

“叫我半夏就行。”许半夏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玉说你画画特别好,我早就想认识你了。今天有几幅作品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等会儿我带你去看。”

沈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凌玥身上,像一条无形的线,把凌玥和周围那些陌生的人和事连接在一起,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

许半夏带着她们在展厅里走了一圈。

画不多,大概二十来幅,都是年轻艺术家的当代水墨作品。凌玥对水墨不算精通,但她能看出好坏——好的作品会让你停下来,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它什么都没说,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你自己去感受。

她在一幅画前停下来了。

是一幅很大的作品,大约两米乘两米,画的是水。不是具象的水,没有波浪、没有涟漪、没有水面上倒映的风景,只有大面积的、深深浅浅的蓝色和灰色,交织、重叠、渗透,像一片正在流动的、没有边界的海。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你站在岸上,水就不存在。”

凌玥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沈玉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这幅?”沈玉问。

凌玥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凌玥想了想。

“因为它说的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她说,“你明明知道水在那里,但如果你不走进它,它就和你没有关系。你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一辈子站在岸上。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沈玉安静了一瞬。

“你站在岸上多久了?”她问,声音很低。

凌玥转过头看着她。

沈玉的目光很平静,但凌玥看到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催促,而是一种温柔的、耐心的、不带任何要求的询问。像一个人在问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下水的人:你准备好了吗?没有准备好也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等你。

“太久了。”凌玥说。

沈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凌玥垂在身侧的手,然后松开。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凌玥觉得自己离那片水近了一些。

画展结束后,许半夏提议大家一起吃晚饭。

“就我们几个,沈玉、凌玥、姜晚,还有我和我男朋友。小范围,不闹。”许半夏掰着手指数,然后看向凌玥,“你来吧?沈玉也来。”

凌玥看了一眼沈玉。沈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在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送你回去。

“好。”凌玥说。

她发现自己说“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她习惯说“不”——不去、不要、不用、不必。“不”是一个安全的词,它不会带来任何意外,不会带来任何需要面对的东西。但沈玉出现之后,她开始说“好”了。好,我去。好,我试试。好,明天见。

每一个“好”都像一块石头,从她心里那个高高的围墙上拆下来。围墙正在变矮,但她没有觉得不安全。她觉得自己正在从一座牢笼里走出来,外面不是悬崖,是一片开阔的、有光的原野。

晚餐在一家意大利餐厅,离画展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许半夏的男朋友叫林深,是个建筑师,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温和。他和沈玉显然是认识的,一见面就聊了几句关于某个项目的事,但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姜晚也来了,穿着休闲西装,还是一副干练的样子。她看到凌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又见面了”,然后就坐到了许半夏旁边。

六个人,一张长桌。凌玥坐在沈玉旁边,对面是许半夏和林深。

“凌玥,沈玉说你画画特别好,”林深倒了一杯红酒递给她,“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插画。油画也学过一点。”

“那你现在主要做什么?”

“商业插画,也有一些个人的创作。”

“沈玉那个新项目是不是你做的?”许半夏插进来,“我听她提过,说什么‘叙事’方向的视觉方案,听起来特别厉害。”

凌玥看了一眼沈玉。沈玉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没有看她,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是。”凌玥说,“沈总给了很大的创作空间。”

“沈总?”许半夏笑出声来,“你叫她沈总?沈玉,你也让她叫你沈总?”

沈玉抬起头,看了许半夏一眼。那一眼很轻,但许半夏立刻收住了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凌玥低下头,假装在喝水,但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晚餐的气氛很轻松。许半夏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话题从画展聊到建筑,从建筑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食物,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林深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姜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语气总是那种冷静的、带一点调侃的味道。

凌玥发现自己并不觉得累。

以前在这种场合,她总是第一个想走的人。她的社交电池撑不过一个半小时,之后就会开始头疼、走神、在心里倒数还有多久可以离开。但今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桌子小,人少,话题不无聊。也许是因为沈玉在旁边,她不需要费力气去应付任何人,因为沈玉会替她挡掉那些不必要的社交。

也许只是因为她在慢慢变好。

“凌玥,”姜晚突然开口,“你之前是不是在杭州待过一段时间?”

凌玥放下叉子:“大学在杭州读的。”

“哪个学校?”

“中国美院。”

姜晚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但凌玥注意到沈玉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就不会发现。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许半夏接了个电话,然后对大家说:“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酒吧,露台特别漂亮,要不要去喝一杯?”

凌玥犹豫了一下。已经快九点了,她有点累了。

沈玉看了她一眼:“累了就回去,不用勉强。”

“去吧,”许半夏凑过来,“就喝一杯,坐一会儿就走。凌玥你来嘛,我还没跟你聊够呢。”

凌玥看了一眼沈玉。沈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在说:你来决定。

“好,一杯。”凌玥说。

酒吧在一栋老洋房的顶楼,露台很大,可以看到西岸的天际线。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混着楼下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露台上摆着几张藤编的沙发和矮桌,桌上点着蜡烛,火光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微小的、不知疲倦的舞者。

许半夏点了两瓶红酒,几个人窝在沙发上,姿态随意了很多。林深和姜晚在聊一个什么案子,许半夏靠在他肩膀上刷手机,沈玉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夜景,侧脸被烛光映得很柔和。

凌玥坐在沈玉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红酒。

她不太能喝酒。一杯下去脸就开始发烫,脑子倒是清醒的,但身体会变得比平时松弛很多,平时那些紧绷的、小心翼翼的东西会慢慢松开,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终于允许自己松一松。

“沈玉。”她叫了一声。

沈玉转过头看着她。

凌玥的脸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嘴唇上那层豆沙色的口红已经喝掉了大半,露出原本的唇色,比她涂了口红的时候更淡、更软。

“嗯?”

凌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的句子像一群不听话的蝴蝶,飞来飞去,抓不住。

“没什么。”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凌玥,你喝多了。”

“没有。”凌玥摇头,“只是有点晕。但不难受。”

沈玉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别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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