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之后的那一周,凌玥发现自己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她是观察自己最久的人,所以她注意到了——她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情。比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不是刷朋友圈,而是看沈玉有没有发消息。比如出门前会在镜子前多站三十秒,不是因为不满意自己的样子,而是因为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一点”。比如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张画沈玉会不会喜欢?
这些变化让她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意一个人了。熟悉是因为——九年前,她也是这样在意沈玉的。只是那时候她把这份在意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现在它自己跑出来了,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打开了门,站在阳光下,用力地呼吸。
周四下午,凌玥在公司开完项目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玉站在走廊尽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耳朵和下颌线。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而明亮,像一幅被背光照亮的画。
凌玥走过去,在沈玉面前停下来。
“在等我?”她问。
沈玉点了一下头。
“晚上许半夏在她家搞了一个小聚会,说想让你也去。”
凌玥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去。不是因为不喜欢许半夏——许半夏是个很有趣的人,热情、直爽、不会让人觉得累。而是因为社交本身就是一件消耗能量的事,她今天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画了一上午的稿,能量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如果你不想去,我帮你推掉。”沈玉说,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勉强。
凌玥看着沈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棕色,里面有期待,但期待被藏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到。
“你想去吗?”凌玥问。
沈玉安静了一秒。
“我想去。但更想让你去。”
凌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我去。”
沈玉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六点我来接你。”
许半夏的家在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里,三层楼,带一个小院子。装修是那种刻意的随意——墙面是斑驳的白色,地板是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很有质感,像是从世界各地慢慢收集来的,而不是一次性从某个家具城搬回来的。
凌玥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三四个人了。许半夏在厨房里忙活,林深在调酒,姜晚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还有一个凌玥不认识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衬衫,气质很好,坐在窗边喝茶。
“凌玥!”许半夏从厨房探出头,“你来啦!快进来,随便坐。”
沈玉跟在凌玥身后走进来,自然地站在她旁边,像一个不显眼但很稳固的背景。
“这位是顾念,”许半夏指着窗边喝茶的女人,“策展人。凌玥,插画师。沈玉,你应该认识了。”
顾念抬起头,看了凌玥一眼,目光很温和。
“你的作品我看过。”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套关于城市孤独者的系列,我很喜欢。”
凌玥微微愣了一下。那套系列是她去年画的,一共十二张,画的是城市里各种独处的人——一个人吃火锅的女孩,深夜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的上班族,在公园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那套画没有出版,只是在网上发过,阅读量不大,但收到过一些很温暖的留言。
“谢谢。”凌玥说。
“有机会可以合作。”顾念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下半年要策划一个关于‘城市与孤独’的群展,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聊聊。”
凌玥接过名片,认真地收进包里。
晚餐是许半夏亲手做的,中西合璧——烤鸡、沙拉、意面、还有一道看起来像是祖传秘方的红烧肉。林深调了几杯鸡尾酒,颜色很好看,名字也取得有意思,有一杯叫“午夜巴黎”,蓝色的酒液里飘着一片柠檬,像一个小小的、可以喝的夜空。
凌玥不太能喝酒,但“午夜巴黎”太好看了,她忍不住喝了两口。酒精度不高,但她的脸还是开始发烫。
“凌玥,”许半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沈玉说你最近在画一套新作品?是关于什么的?”
凌玥看了一眼沈玉。沈玉正在喝一杯红酒,表情很平静,没有看她。
“是关于……水的。”凌玥说。
“水?”许半夏来了兴趣,“什么样的水?”
凌玥想了想该怎么描述。
“就是……水本身。不是海,不是河,不是湖,就是水。流动的、静止的、深的、浅的、清的、浊的。水在不同的状态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但它还是水。”
“听起来很抽象。”林深说。
“嗯。”凌玥点了一下头,“我以前的画太具象了,猫就是猫,树就是树,窗就是窗。但这套我想试试不一样的东西——不说它是什么,只说它是什么感觉。”
餐桌安静了一瞬。
“这个想法很好。”顾念放下酒杯,看着凌玥,“具象的东西有边界,抽象的东西没有。水是最适合表达‘没有边界’的介质。”
凌玥点了一下头,心里对这个叫顾念的女人多了几分好感。
沈玉一直没有说话,但凌玥注意到,她的酒杯里的红酒几乎没有减少——她端着杯子,偶尔抿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在观察,在看着凌玥和顾念聊艺术。
晚餐后,几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聊天。许半夏放了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慵懒而温柔,像一只猫在午后伸懒腰。
凌玥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沈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距离比平时近一些,近到凌玥能闻到沈玉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和风衣上的味道一样,但更淡,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而不是附着在布料上的。
“你今天话很多。”沈玉低声说。
凌玥偏过头看着她。
“是吗?”
“嗯。平时你在这种场合不怎么说话。”
凌玥想了想,发现沈玉说得对。她平时在社交场合确实不怎么说话,不是因为高冷,而是因为找不到想说的话。但今天不一样——顾念聊的是她感兴趣的话题,许半夏的氛围让人放松,而且……
而且沈玉在旁边。
这个念头让凌玥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什么时候开始把沈玉的存在当作一种安全感的来源了?
“可能是因为……”凌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玉能听到,“有你在。”
沈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往凌玥的方向微微倾了倾——不是靠上去,只是倾了倾,像一棵树被风吹弯了腰,但还没有倒下。
那个角度刚好让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了一起。
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凌玥能感觉到沈玉手臂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是让人不想移开的温度。
她没有移开。
聚会持续到十点多。
凌玥喝了小半杯“午夜巴黎”和一杯许半夏硬塞给她的红酒,脸已经红透了,但脑子还算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她可能会说出一些现在还不能说的话。
“我送你回去。”沈玉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许半夏送到门口,拉着凌玥的手说:“下次再来啊,我给你做别的菜。”
凌玥笑了笑,说好。
顾念也站起来道别,临走前对凌玥说:“那套水的作品,画完了可以发给我看看。”
凌玥点头,认真地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沈玉的车停在洋房外面的巷子里。两个人走过去,沈玉拉开车门,凌玥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凌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酒精在血管里慢慢地、温柔地流淌。
“头晕吗?”沈玉发动了车。
“不晕。就是有点……松。”
沈玉看了她一眼。
“松?”
“嗯。就是平时那些绷着的东西,都松了。”凌玥用手比划了一下,“像一根橡皮筋,绷了很久,突然有人松了一下手。”
沈玉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车开得很稳。窗外的夜景在黑暗中快速后退,霓虹灯的光被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凌玥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遥不可及了。它们就在窗外,和她只隔着一层玻璃。
“沈玉。”她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开学典礼。”沈玉说,“我说过了。”
“我知道。但那是‘开始’。我问的是‘什么时候’——不是‘哪一天’,是‘哪一秒’。你还记得吗?”
沈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玉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抬头看我的那一秒。”
凌玥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书。台上校长在讲话,所有人都在走神。但你突然抬起头,穿过整个礼堂,看着我。”沈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九年的课文,“你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意外,不是‘这个人为什么在看我’。你的眼神是……”
她停了一下。
“是什么?”凌玥问。
沈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仪表盘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凌玥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深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虔诚。
“是‘我也在看你’。”沈玉说。
凌玥的鼻子发酸。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你从那一秒开始,就确定了?”
“确定。”沈玉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不是‘觉得’,不是‘可能’,不是‘大概’。是确定。就像你知道水是湿的、火是热的、天是蓝的那样确定。不需要证明,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我就是知道。”
凌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沈玉说的那种确定,她也有。
从十六岁开始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