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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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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顾念沉默了一瞬。“那幅不卖。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画一幅类似的。”

凌玥摇了摇头。“不一样。我要的不是‘类似的’。我要的就是那幅。因为那幅里面有一个人,她的背影在哭。这个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

顾念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她笑了一下。“好。那幅卖给你。价格我让助理发给你。”

凌玥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凌玥给沈玉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很顺利。”

沈玉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就说了,你是最好的。”

凌玥看着那行字,站在梧桐树下,笑了一下。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边,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也许觉得她疯了,也许觉得她恋爱了。也许两者是同一件事。

凌玥把手机收进包里,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破碎的镜子。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地,觉得自己踩着的不是地面,是某种正在成型的、属于未来的东西。

周五晚上,凌玥在工作室画画。

画的是“水”系列的第六张,也是最后一张。前五张画的是水的流动、静止、深度、光、温度。第六张她想画的是“水的本质”——水是什么?不是流动,不是静止,不是深,不是浅,不是冷,不是热。那些都是水的状态,不是水的本质。水的本质是“随形”——水没有自己的形状,它永远是容器的形状。放进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放进河里就是河的形状,放进海里就是海的形状。它什么都不拒绝,什么都能适应,什么都能成为。但它的本质从来没有改变过——它还是水。

凌玥想画这种“随形”的感觉。但她不知道怎么画,因为“没有形状”本身就是一种悖论——画是给眼睛看的,眼睛需要形状。没有形状的东西,眼睛看不到。

她正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手机响了。

沈玉的消息:“在工作室吗?”

“在。”

“我来找你。”

凌玥放下手机,没有收拾工作台。以前沈玉来的时候她会慌慌张张地把颜料管收好、把画笔洗干净、把地上的蓝色擦掉。现在她不收拾了,因为她发现沈玉根本不在意这些。沈玉在意的不是工作室干不干净,而是凌玥在不在。凌玥在,就够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敲门声。凌玥下楼开门,沈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深灰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今天带了什么?”凌玥接过纸袋。

“寿司。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凌玥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想吃那家寿司,是在一周前的聊天里随口提的一句——“听说XX路上那家寿司不错,一直想去试试。”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但沈玉记得。沈玉总是记得。

凌玥拿着纸袋,看着沈玉,觉得自己心里那块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上来吧。”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她们上了楼,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坐下。凌玥把寿司从纸袋里拿出来,摆在小茶几上——三文鱼腩、甜虾、海胆、玉子烧,每一种都是她喜欢的。她不知道沈玉是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些的,也许是她之前无意中提过,也许是她点餐时的习惯被沈玉记住了,也许只是沈玉猜的。沈玉总是知道这些,沈玉总是记住这些。

“你不吃?”凌玥夹起一块三文鱼腩,蘸了点酱油。

“我吃过了。”沈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凌玥吃了几块,觉得今天的寿司格外好吃。不是因为食材特别新鲜——虽然确实很新鲜。而是因为这盒寿司是沈玉专门去买来带给她的。食物的味道从来不只在于食物本身,还在于送食物的人,和吃食物时的心情。

“今天顾念跟我说,”凌玥咽下一块甜虾,“她觉得那套‘城市孤独者’里有一种矛盾的东西——温暖和孤独同时存在,互不否认。”

沈玉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说这个很少见。大部分人会选一边——要么把孤独画得很痛苦,要么把孤独画得很浪漫。但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真实的情况是,一个人可以同时感到温暖和孤独,不矛盾。”

“你怎么说的?”沈玉问。

“我说,因为那就是真实的生活。”

沈玉安静了一瞬。“你说得对。那就是真实的生活。”

凌玥放下筷子,看着沈玉。台灯的光落在沈玉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和凌玥画过无数次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此刻的沈玉和画里的沈玉不一样。画里的沈玉是静止的、定格的、被固定在某一秒的。此刻的沈玉是流动的、变化的、活着的。她的睫毛在颤动,她的呼吸在起伏,她的眼睛里有光在移动。凌玥觉得,她永远画不出真正的沈玉。因为沈玉不是一个可以被固定在画纸上的东西。沈玉是活的,而活的东西不能被完整地捕捉。

“沈玉。”凌玥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给你画一张正式的画?”

沈玉点了一下头。

“我现在不想画了。”

沈玉看着她,目光没有变化,但凌玥知道她在等一个解释。

“不是不想画你。是想换一种方式。”凌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沈玉的手指,“你太活了。画纸是死的,我没办法把活的你装进死的东西里。所以我不要画你了——我要用别的方式。”

沈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方式?”

凌玥想了想。“不知道。还没想好。但我会找到的。”

沈玉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好。我等你。”

凌玥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实的、像大地一样稳固的东西。

是“被等待”。

沈玉一直在等她——等她从天台门后面走出来,等她从逃避的壳里探出头,等她说“我想要你”,等她说“我也确定了”。现在沈玉在等她找到一种新的方式,把“沈玉”装进某种可以保存的东西里。不是画,不是照片,不是文字,而是别的什么——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她会找到的。因为沈玉值得被保存。不是被记住——记住太轻了。是被保存,被小心地、仔细地、永远地保存。像沈玉保存那个档案袋里的所有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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