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沈玉,是快递员。“凌小姐,有您的快递,放在楼下快递柜了。”凌玥下楼,取了一个小箱子,寄件人写的是沈玉公司的地址。她的手在抖。上次收到沈玉公司的快递,是那个档案袋。沈玉把十年的证据全部还给了她。这次是什么?是剩下的东西?还是告别?
凌玥回到工作室,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盒三文鱼。和她在超市买的那盒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包装,同一个重量。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只有两个字:“吃了。”是沈玉的字。凌玥看着那两个字,眼泪掉了下来。沈玉吃了。沈玉收到了。沈玉没有扔掉。她吃了,还买了一盒寄回来,说“吃了”。不是“谢谢”,不是“很好吃”,不是“你不用买了”。就是“吃了”。两个字,像一颗被丢回来的石子,落在凌玥手里,还有温度。
凌玥把那盒三文鱼放进冰箱,和之前自己买的那些放在一起。她不知道沈玉寄这盒三文鱼是什么意思——是回应,是礼貌,还是“我们扯平了”。但她选择相信是回应。沈玉在回应她。沈玉说“我收到了”,沈玉说“我吃了”,沈玉说“我知道你在”。这就够了。比“嗯”好。比“嗯”好太多。
周五,凌玥又去了沈玉家附近的超市。这次她买的东西更多——牛奶、面包、水果、酸奶、三文鱼,还加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她不知道沈玉喜不喜欢花,但她记得沈玉送过她洋甘菊,说花语是“逆境中的力量”。她想告诉沈玉——你在逆境中,我给你力量。我不知道这个力量有没有用,但我给你。
凌玥把东西放在沈玉家门口,写了纸条:“牛奶喝完了吗?我又买了。花是洋甘菊,你知道花语的。”她把纸条贴在袋子上,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按门铃,没有等,没有犹豫。她只是放下,然后走。她知道沈玉会看到的。沈玉总是能看到。沈玉一直在看。
周六,沈玉回到家,又看到了门口的袋子。这次多了一束花,白色的,小小的,洋甘菊。她蹲下来,拿起那张纸条——“牛奶喝完了吗?我又买了。花是洋甘菊,你知道花语的。”沈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她想让我知道她在”,是“她还在学”,是“她学得很慢,但她在学”。
沈玉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牛奶放进冰箱,面包放在餐桌上,三文鱼放在盘子里。她吃了。吃完之后,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束洋甘菊,看了很久。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有水珠,是凌玥喷上去的。凌玥连这个都想到了。沈玉拿起手机,打开和凌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凌玥发的“沈玉,我会让你相信的”,她没回。她打了几个字:“花收到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又打了“牛奶喝了”,也删掉了。又打了“你不用买了”,还是删掉了。她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谢谢”太轻了,说“你不用买了”是拒绝,说“我想你”是撒谎——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不敢了。
沈玉把手机放下,看着那束洋甘菊。花不会说话,不会发消息,不会让她等回复。花只是在那里,开着,用它的方式告诉她——我在。沈玉把花瓶挪到床头柜上,关灯,躺下。黑暗中,她闻到洋甘菊的味道,很淡,像青草,像雨后的空气,像某种让她想要靠近但又不敢靠近的东西。和凌玥头发上的味道一样。沈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她没有擦。她让它们流。反正没有人看到。
周日,凌玥没有收到沈玉的回复。她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沈玉有没有吃三文鱼,有没有把花插进花瓶,有没有看到她的纸条。她不知道,但她选择相信沈玉看到了。沈玉总是能看到。沈玉一直在看。
凌玥继续画画。画的是绘本的第五张草稿——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门外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束花,没有敲门,只是在等。门内没有人,但光透出来了,说明有人在。那个人在等门外的进来,但她不敢开门,怕开门之后门外的人已经不在了。凌玥画完这张,觉得这就是她和沈玉。门外的是沈玉,门内的是凌玥。沈玉在等凌玥开门,凌玥在等沈玉敲门。她们都在等,谁都不先动。
但她现在动了。她开始敲门了。不是用嘴敲,是用行动——牛奶、面包、三文鱼、洋甘菊、纸条。她用这些东西在敲沈玉的门,说“我在,我还在,我不会走”。她不知道沈玉会不会开门,但她会一直敲。敲到沈玉开门,或者敲到她自己敲不动为止。
凌玥把画收好,关了灯,走出工作室。夜风吹过来,很凉,秋天真的结束了。她裹紧外套,沿着马路慢慢地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孤独的、正在行走的标点符号。她不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是逗号,未完待续。是句号,到此为止。还是省略号,还有很多没说完的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停下来。她会一直走,走到沈玉面前,或者走到自己走不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