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凌玥把脸埋在沈玉的肩窝里,闻到那股淡淡的皂香。和十年前一样,和每一次靠近时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在被动的接受。她是主动的,她在告诉沈玉——我为你逃了婚,我为你和家人决裂了,我为你一个人在上海活了这么多年,画那些没有人看的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我做了这么多,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亏欠。我爱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回报我。你只需要让我爱你就够了。
“沈玉,我不想让你觉得亏欠。我做那些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你需要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是沈玉,是因为你是你。你是那个在开学典礼上穿越整个礼堂看着我的沈玉,是那个在我抽屉里塞画的沈玉,是那个背我去医务室的沈玉,是那个在天台上等我、我没有走出去、你也没有怪我的沈玉。你是我的沈玉。从十六岁开始就是。我逃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嫁给谁都不会幸福。”
沈玉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孩子一样的哭。她哭凌玥为她逃了婚,哭凌玥为她与家人决裂,哭凌玥一个人在上海活了这么多年、画了那么多画、等了那么久,而她在那些年里,站在凌玥学校门口,不敢进去。她们都在等,都在扛,都在一个人撑着。她们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以为对方不会来,以为这段感情只有自己在付出。不是的。她们都在付出。只是付出的时候,没有让对方看到。
“沈玉,你不要哭。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我有你。”
沈玉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好了”的光,是那种“我以后会更好”的光。很微弱,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灯,但它亮着。在这条涩谷的无名小河边,在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里,在凌玥终于说出口的秘密中,那盏灯亮了。它不会灭的。因为凌玥来了。凌玥带着她的秘密来了,把它们放在沈玉面前,说——你看,我不是什么都没有做。我做了很多。我只是没有说。
“凌玥,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你告诉我。不管多重的担子,我们一起扛。”
凌玥看着她,笑了。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笑。那个笑容让沈玉觉得,她许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不是明年,是现在。现在她们在一起,在涩谷,在河边,在新年的第一束光里,在凌玥那些藏了十年的秘密中。现在就是愿望。未来不是愿望,未来是现在的延续。只要现在在,未来就在。她们会一直在。
“沈玉。”
“嗯。”
“你还记得毕业那天,你站在校门口,我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停了一下吗?”
“记得。”
“我停的那一下,是在等你叫我。我想,如果你叫我的名字,我就回头。你没有叫。我就走了。”
沈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在等我叫你。我以为你不想回头。”
凌玥伸出手,擦掉沈玉脸上的眼泪。“沈玉,你现在可以叫了。我在听。”
沈玉看着她,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空气说出的、不敢让任何人听到的秘密。
“凌玥。”
凌玥看着她。
“凌玥。”
凌玥的眼泪掉了下来。
“凌玥。”
沈玉叫了三遍。一遍给十六岁的凌玥,一遍给二十五岁的凌玥,一遍给以后所有岁数的凌玥。十六岁的凌玥没有听到,二十五岁的凌玥也没有听到,二十六岁的凌玥听到了,以后所有岁数的凌玥都会听到。沈玉会一直叫她的名字,从今天到明天,从今年到明年,从现在到永远。
“沈玉,我听到了。十六岁的我也听到了。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是不想回头。她是不敢。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沈玉把凌玥拉进怀里,抱住了她。“那你就不要走了。留在这里。在我怀里。哪里都不要去。”
凌玥把脸埋在沈玉的肩窝里,闻着那股淡淡的皂香。她觉得她终于到家了。不是上海的那间公寓,不是工作室的那把椅子,不是那张一米五的床。是沈玉的怀里。那里才是她的家。从十六岁开始就是。只是她花了十年,才找到门。
太阳升得更高了。河面上的金色变成了白色,刺眼的、温暖的、照亮一切的白色。凌玥和沈玉站在河边,站在新年的阳光里,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要走。她们不需要走了。她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目的地不是东京,不是涩谷,不是这条无名的小河。目的地是彼此。她们用了十年,走过了很多路,错过了很多次,哭了很多场,终于到达了彼此面前。不是终点,是起点。从现在开始,她们要一起走了。不是一个人等,一个人追。是一起走。
“凌玥。”
“嗯。”
“你后悔吗?后悔逃婚,后悔和家人决裂,后悔一个人来上海,后悔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看的画?”
凌玥想了想。“不后悔。逃婚,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和家人决裂,是因为他们不让我和你在一起。一个人来上海,是因为你在这里。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看的画,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看到。”
沈玉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我看到了。你的每一张画,我都看到了。”
凌玥伸出手,握住了沈玉的手。“沈玉,新年快乐。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沈玉握紧了她的手。“新年快乐。凌玥。谢谢你为我逃了婚。”
她们站在河边,手牵着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新年的第一天,还有很多个小时。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走,慢慢说,慢慢把那些藏了十年的秘密,一件一件地告诉对方。不急。她们有了一辈子的时间。
“凌玥。”
“嗯。”
“你以后想画什么?”
“画你。”
“画了我十年了,还没画够?”
凌玥看着她,笑了。“没有。一辈子都画不够。”
沈玉看着她,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是凌玥见过的、沈玉最好看的笑容。不是因为嘴角的弧度,是因为眼睛里的光。那束光从很深的地方来,从十六岁的开学典礼来,从她穿越整个礼堂、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凌玥的那个下午来。它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十年的沉默、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我没事”,穿过了凌玥的逃婚、家人的决裂、一个人的上海,终于到达了这里。到达了沈玉的脸上,到达了凌玥的心里,到达了涩谷的这条无名小河边。
它到了。它不会走了。它会一直在这里,在沈玉的眼睛里,在凌玥的画里,在她们终于交汇的生命里。亮着。永远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