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都来吗?”
沈玉转过头看着她。“你想让我来吗?”
“想。”
“那我每天都来。”
凌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沈玉。沈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她靠在凌玥怀里,手里的碗还在滴水。
“凌玥。”
“嗯。”
“你抱得好紧。”
“怕你跑了。”
“我不跑。我就在隔壁。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凌玥把脸埋在沈玉的头发里,闻到那股淡淡的皂香。和十年前一样,和每一次靠近时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在被动地接受。她是主动的,她在抱沈玉,在说“怕你跑了”,在把脸埋在沈玉的头发里,闻她的味道。她可以这样抱一辈子。不是夸张,是真的。她可以抱沈玉一辈子,抱一万次,抱十万次,抱一百万次。每一次都会觉得暖,每一次都会心动,每一次都会想——我怎么这么幸运,能抱到你。
从那以后,沈玉每天早上都会来凌玥家做早饭。粥、面条、煎蛋、三明治,她学了很多,越做越好。凌玥每次都会吃光,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说“好吃”。沈玉知道她在说谎,因为有时候蛋煎糊了,粥煮稠了,面条煮软了。但凌玥说“好吃”,她就信了。因为凌玥说“好吃”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食物给的,是她给的。
白天她们各自上班。沈玉去公司,凌玥去工作室。但她们会发消息,不是以前那种“嗯”和“好”和“知道了”,是真正的、有内容的、像两个人聊天的消息。凌玥会发她正在画的画,半成品的,线条乱糟糟的,颜色还没有调好。她说“这张画不好”,沈玉回“画不好就休息一下”,凌玥回“不想休息,想画完”,沈玉回“那你画完给我看”。凌玥画完了,拍了照发过去。沈玉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你画的光,总是很好看”。凌玥看着那行字,觉得沈玉不是在夸她的画,是在夸她的心。她的心里有光,沈玉看到了。以前没有人看到,她以为那些光不存在。现在沈玉看到了,它们就亮了。不是因为被看到才亮,是一直亮着,只是没有人看。沈玉看了,它们就不孤单了。
傍晚的时候,沈玉会去凌玥的工作室接她。不是每天,但大部分时间。她会带两杯热饮,一杯热可可,一杯抹茶拿铁。她敲门,凌玥开门,接过热饮,喝一口,然后说“走吧”。她们一起下楼,一起走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一起穿过那些亮着灯的、关了门的、还在营业的店铺。她们走得很慢,因为不着急。家就在前面,不需要赶路。她们可以慢慢走,慢慢说话,慢慢看夕阳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凌玥踩着那些光斑,觉得它们在替她发光。她不会发光,但沈玉会。沈玉的光照在她身上,她就有光了。
晚上,她们各自回各自的家。隔着一堵墙,各自洗澡,各自吹头发,各自躺在床上。然后发消息。
“睡了吗?”沈玉问。
“没有。”
“我也没睡。”
“在想什么?”
“在想你。”
凌玥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三个字,也是最重的三个字。重到她的手机屏幕都沉了一下,重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重到她的心跳快了不止一拍。她回了三个字:“我也是。”
沈玉发了一个笑脸。不是emoji的那种笑脸,是文字的那种——“:)”凌玥看着那两点一括弧,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简单的表情,也是最真的表情。沈玉在笑,不是用嘴笑,是用手指笑。凌玥也想笑,她也发了——“:)”然后她们同时发了“晚安”。两个字,同时出现在屏幕上,像两个人同时说出了同一句话。那句话是——“明天见。”
肢体触碰变得频繁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沈玉帮凌玥擦脸上的蓝色,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凌玥帮沈玉系围巾,指尖从她的锁骨滑到喉结。她们一起做饭的时候,沈玉从背后伸手去拿盐罐,手臂碰到凌玥的肩膀,凌玥没有躲。她们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凌玥把脚伸到沈玉的毯子里,碰到了沈玉的脚踝,沈玉没有缩。那些触碰很轻,很短,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停了一下,然后飞走了。但每一次停留,都在她们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印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那片区域叫“我们”。
周五晚上,她们在沈玉家看电影。不是投影,是电视。沈玉靠在沙发上,凌玥躺在沈玉腿上。这是第一次。以前她们都是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今天凌玥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电影里的女主角躺在了男主角腿上,也许是沈玉的腿看起来比抱枕舒服,也许是她不想再隔着了。她躺下去了。沈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她的手放在凌玥的头发上,轻轻地梳着,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像在梳一只猫的毛。凌玥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所有毛都被顺了,所有的紧张都被抚平了,所有的“不知道”都变成了“知道”。她知道沈玉在,知道沈玉不会走,知道沈玉会梳她的头发、会记得她喜欢被梳头发、会在她躺下去的时候接住她。
“沈玉。”
“嗯。”
“你以前想过我们会这样吗?”
沈玉想了想。“想过。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凌玥睁开眼睛,看着沈玉。沈玉的脸倒着,下巴的弧度比正着的时候更锋利,嘴唇的轮廓比正着的时候更清晰。她伸出手,摸了摸沈玉的下巴。沈玉的皮肤很滑,像丝绸,像牛奶,像她画过的最柔和的渐变。
“你的下巴好尖。”
“瘦了。”
“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把你喂胖。”
沈玉笑了。那个笑容是倒着的,但凌玥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因为角度,是因为沈玉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束光从很深的地方来,从十六岁的开学典礼来,从她穿越整个礼堂、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凌玥的那个下午来。它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十年的沉默、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我没事”,穿过了凌玥的逃婚、家人的决裂、一个人的上海,穿过了东京的涩谷、山丘的日落、酒店的单人床,穿过了厨房的番茄炒蛋、水槽的洗碗泡沫、电影的黑白画面,穿过了隔壁的墙、早上的粥、晚上的“晚安”,终于到达了这里。到达了沈玉的脸上,到达了凌玥的心里,到达了她们终于可以躺在一起、沈玉梳着凌玥的头发、凌玥摸着沈玉的下巴的这个夜晚里。
“凌玥。”
“嗯。”
“你以后不要减肥了。”
“我没减肥。”
“你瘦了。下巴也尖了。”
凌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尖了一点。她最近画画太投入,经常忘记吃饭。沈玉不说,她都没有注意到。
“以后我每天盯着你吃饭。”沈玉说。
“好。”
电影结束了。没有人记得剧情。她们都太忙了,忙着躺在对方身上,忙着梳头发、摸下巴、说“你瘦了”和“以后我每天盯着你吃饭”。那些话比电影好看,比电影好听,比电影值得记住。凌玥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沈玉的手指在她头发间穿行的感觉,记住沈玉下巴的弧度,记住沈玉说“你瘦了”的时候声音里的心疼。她会记住这些,不是因为它们重要,是因为它们是沈玉给她的。沈玉给她的每一件事,都重要。
“沈玉。”
“嗯。”
“晚安。”
“晚安。明天见。”
凌玥从沈玉腿上坐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沈玉跟在后面,送她到门口。凌玥换了鞋,转过身,看着沈玉。沈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明天见”的笃定。
“凌玥。”
“嗯。”
“你回去之后,敲一下墙。我听到了,就知道你到家了。”
凌玥看着她,笑了。“好。”
她走出门,走了三步,走到自己家门口,开门,进去,关上门。然后她抬起手,在墙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很轻,但很清晰。隔了几秒,墙的那一边也传来了三声。咚,咚,咚。凌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那些回声。它们在她的耳朵里回荡,像沈玉的声音,像沈玉的心跳,像沈玉在说“我听到了,你在,我也在”。
凌玥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沈玉的消息:“听到了。”凌玥回:“我也听到了。”沈玉发了一个笑脸。凌玥也发了一个。然后她们同时发了“晚安”。两个字,同时出现在屏幕上,像两个人同时说出了同一句话。那句话是——“明天见。”
窗外的城市暗了。灯灭了,霓虹关了,整座城市沉入了睡眠。凌玥还醒着,她看着那面墙,觉得它不再是一堵墙了。它是一扇门。门开着,沈玉在门的那一边,她在门的这一边。她们不需要走过去,因为门已经开了。她们只需要在各自的房间里,听着彼此的呼吸,想着同一句话——“明天见。”
明天会来的。很快。在她们睡醒之后,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之后,在沈玉端着粥、敲了凌玥的门之后。明天会来的。她们不用等。因为明天就是现在。现在就是明天。她们已经在了。在彼此的隔壁,在彼此的心里,在彼此敲了三下墙之后的那三声回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