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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伤疤[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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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玥记得那天,窗外的天是灰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给、什么都不肯给的、吝啬的灰。太阳不肯出来,云不肯散开,连风都不肯吹。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停在一个不痛不痒、不好不坏、不死不活的灰色里。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笑得很有礼貌——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牙齿露出的颗数刚好,眼睛眯起的角度刚好。一切都刚好,刚好到像是一个被精心计算过的、没有感情的公式。

“你看看,人家条件不错。家里做房地产的,你嫁过去不会吃苦。”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一把尺子,平平的,直直的,没有任何起伏。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商量。凌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觉得那个男人很陌生,不是“不认识”的陌生,是“不属于我的世界”的陌生。他的世界有轿车、有西装、有房地产、有那些她不懂也不想去懂的东西。她的世界只有画纸、画笔、颜料,和那些在深夜里一个人画到手指发酸的、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时光。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堵墙,墙很厚,她不想凿,也凿不开。

“我不想结婚。”凌玥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父亲放下茶杯,瓷器碰到玻璃的声音很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凌玥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硬,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都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不会动,不会软,不会因为她的一句“不想”就改变形状。他是她的父亲,但她觉得他很陌生。不是“不认识”的陌生,是“他不认识我”的陌生。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每天画多久的画,不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叫沈玉,她从十六岁就开始爱她了,爱了很多年,爱到她可以为了那个人逃婚、决裂、一个人去上海、住地下室、画到手指冻僵。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该结婚了,该嫁人了,该过“正常”的日子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凌玥说。

父亲看着她,目光很平。“谁?”

凌玥张了张嘴,想说那个名字。沈玉。两个字,很简单,笔画不多,写起来很顺。但她说不出来。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沈玉是谁——高中同学,女生,坐在她斜后方,总是看她,在她抽屉里塞画,背她去医务室,在天台上等她,她没有走出去。她该怎么跟父亲说这些?说“我喜欢的人是个女的”?说“她从十六岁就开始等我了”?说“我等了她十年,终于等到她说‘我喜欢你’”?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觉得丢人,是因为她知道父亲不会懂。他会说“你疯了”,会说“你怎么能喜欢女的”,会说“你是不是被带坏了”。他不会理解的。他连她喜欢画画都不理解,怎么会理解她喜欢沈玉?

“你连名字都说不出来,你让我怎么信你。”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

凌玥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累了。累了解释,累了争辩,累了在那些“你应该”和“你必须”和“你为什么不”里挣扎。她不想再挣扎了。她想走。想去一个有沈玉的城市。想在那个城市里画画,画到手指冻僵,画到没有人看,画到她自己满意。她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她只需要沈玉。沈玉理解她。沈玉从来不需要她解释。沈玉只是看她,看了很多年,看到她低头看书,看到她耳朵红了,看到她从门后面走进来,说“我喜欢你”。沈玉不需要解释,沈玉只需要她在。

那天晚上,凌玥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白到像一张空白的画纸。她看着那张画纸,在上面画沈玉。不是用笔,是用心。她画沈玉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她有,所以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她。凌玥也在看她,但不敢让她知道。她画沈玉背她去医务室,趴在她背上,闻到沈玉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像青草,像雨后的空气,像某种让她想要靠近但又不敢靠近的东西。她画沈玉说“你来了,就够了”。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说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但凌玥听到了。她听到了,所以她来了。从门后面走进来,从银杏树后面走出来,从那些“嗯”和“不知道”和“我害怕”里走出来。她走到了沈玉面前,说“我喜欢你”。沈玉哭了。她也哭了。她们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天亮了,久到她们终于不用再躲了。

凌晨三点,凌玥坐了起来。不是想通了,是不想再想了。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个藏了很久的行李箱。箱子不大,是大学时用的,边角有些磨损,轮子不太顺,拉起来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去,把画笔和颜料装进一个布袋里,把沈玉的画从箱子底部拿出来,放在最上面。那些画是沈玉高中时塞在她抽屉里的,画得很丑,比例不对,线条僵硬,颜色也调得不准。但她全部收起来了,一张都没有丢。她带着它们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上海,从上海到这间她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它们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合同、任何奖项、任何“人家条件不错”都珍贵。因为它们是沈玉画的。沈玉画的时候,想的是她。她在沈玉的心里,在那些丑丑的、笨拙的、但真诚到让人想哭的画里。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她画过的画。那些画是她从高中到现在的作品,有猫,有树,有窗户,有沈玉的背影。她看着那些画,觉得它们在看她。它们在说——“你走吧。我们不留你。你属于有光的地方,这里太暗了。”她伸手撕下那些画,卷起来,塞进行李箱的缝隙里。她不能留下它们。它们是她的证据,证明她画过,证明她活过,证明她在那些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一直在发光。光很弱,但它在。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走廊很暗,感应灯没有亮。她不想让它亮,她不想被看到。她想悄悄地走,像一阵风,吹过,然后消失。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走,没有人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叫沈玉,她要去有沈玉的城市。

父亲站在客厅门口。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只有烟头的红点在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着的、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没有拦她,没有问她“你要去哪里”,没有说“你疯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抽着烟,看着她。凌玥走过他身边,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大声,大到她觉得整栋楼都听到了。但没有人开门,没有人问“怎么了”,没有人说“你没事吧”。他们都在睡,在自己的梦里,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自己的“不关我事”里。

“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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