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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那十年(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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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决定去北京读大学的。也许是因为北京够远,远到可以让她忘记一个人。从淮景到首都,一千二百公里,坐火车要十二个小时。她以为距离可以冲淡一切,以为时间可以覆盖一切,以为新的城市、新的人、新的生活可以让她不再在每个失眠的夜晚想起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冰蓝色的,不,凌玥的眼睛不是异瞳,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她记得很清楚。她什么都记得。

北京很大。大到她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丢进海里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水花,没有人知道她沉了。她喜欢这种感觉。被淹没的感觉,消失的感觉,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的感觉。因为她想被看到的那个人,不在北京。她在杭州,在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沈玉够不到的地方。

大学四年,沈玉是图书馆的常客。不是因为她爱读书,是因为她不知道回宿舍之后还能做什么。宿舍里有三个人,她们会聊天、追剧、打电话给男朋友。沈玉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她只有凌玥。凌玥不在北京,不在她身边,不在她任何一个“可以去找她”的距离之内。她只能在图书馆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变绿。一年又一年,树在长高,她在变老。但凌玥在她心里没有变,还是十六岁的样子,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大二那年秋天,沈玉去了杭州。不是特意去的,是有一个学术会议在浙大举行。她报名了,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从北京到杭州。火车上的她睡不着,看着窗外。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了南方的丘陵,从灰色变成了绿色,从陌生变成了熟悉。她离家越来越近,离凌玥也越来越近。凌玥在杭州,在中国美院,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沈玉知道,因为她查过。她查了很多遍,从大一查到大二,从北京查到杭州。她知道凌玥的学校在哪条街,知道凌玥的专业是插画,知道凌玥的宿舍在哪一栋。她知道很多,但她不敢去。

会议在第一天就结束了。沈玉没有参加第二天的议程,她去了美院。不是去找凌玥,是想去看看。看看凌玥生活的城市,看看凌玥走过的路,看看凌玥画过的风景。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门,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难跨过的门。不是因为它高,是因为门后面有凌玥。凌玥在里面,在某个教室里,在某个画室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画画。画猫,画树,画窗户,画那些沈玉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的、安静的、温柔的、像凌玥一样的东西。

沈玉站了三个小时。从下午到傍晚,从阳光明媚到暮色四合。她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背着画板、提着颜料、三三两两地走过。她在人群里找凌玥,找那张她记了四年的脸。她找到了。凌玥从校门里走出来,和同学说笑,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散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又放下。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小腿处轻轻晃动着,像一片正在流动的云。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沈玉从来没有见过凌玥这样笑。高中时的凌玥不笑,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看书,安静地走过走廊,安静地不说“谢谢”,不说“你好”,不说“我喜欢你”。沈玉以为她不会笑,或者不想笑。但她会笑的,在沈玉不在的时候,在那些沈玉看不到的、够不到的、不属于她的时刻里。

沈玉想叫她。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个名字,但她发不出声音。她怕凌玥看到她之后,脸上的笑容会消失。她怕自己出现在凌玥的世界里,会让凌玥的世界变暗。她怕自己是那个让凌玥收起笑容的人。所以她沉默。站在人群里,看着凌玥走远,走到小吃街,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开了,凌玥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沈玉站在那里,在银杏树下,在夕阳里,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不认识她的、不会在意她的陌生人中间。她不知道。沈玉不想让她知道。

那天晚上,沈玉没有回北京。她退了火车票,在杭州住了一晚。酒店很小,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有路灯,橘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湖。沈玉坐在窗前,看着那个湖,想着凌玥。凌玥在做什么?在画画?在吃饭?在洗澡?在和朋友聊天?在笑?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杭州,在凌玥的城市,在离凌玥不到三公里的酒店里,想着凌玥。她想给凌玥发消息,但她们没有联系。高中毕业后,她们再也没有说过话。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邮件。什么都没有。沈玉不知道凌玥的手机号码,不知道她的微信号,不知道她的邮箱。她只知道凌玥在美院,在杭州,在南方,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够不到,所以她只能想。想到睡着,想到天亮,想到不得不回北京。

大三那年,沈玉开始创业。不是因为她想赚钱,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想凌玥。她租了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在五道口的一栋老楼里,墙皮会掉,窗户关不严,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中间只吃一顿饭,喝很多杯咖啡。她学了很多东西——怎么注册公司,怎么写商业计划书,怎么找投资,怎么管团队,怎么在谈判桌上不让步。她学得很快,因为她没有退路。失败了,就要回家,就要面对父亲“你一个女孩子创什么业”的质疑,就要回到那个没有凌玥的、灰蒙蒙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里。她不想回去,所以她拼。

但拼也没有用。凌玥还是会出现在她脑子里,在她休息的间隙,在她喝咖啡的瞬间,在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那几秒。凌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校门口,和同学说笑,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沈玉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在偷东西。偷凌玥的笑容,偷凌玥的快乐,偷那些不属于她的、凌玥在别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珍贵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她不应该偷,但她控制不住。因为那是她仅有的凌玥——不是真实的,是记忆里的,是想象中的,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描摹、反复修改、反复美化的凌玥。真实的凌玥在杭州,在美院,在离她一千二百公里的地方,在她够不到的距离里。她够不到,所以她只能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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