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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那十年(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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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沈玉写了一封信。不是用电脑打的,是用手写的。信纸是白色的,很薄,很脆,像一片随时会碎的落叶。她在信纸上写——“沈玉,我在上海。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在上海。我来这里是因为你说过,你想来上海。你说这里有很多高楼,很多灯,很多不睡觉的人。你觉得这里不会孤单。我也觉得这里不会孤单。因为我带着你的画。那些背影,你背我去医务室的背影,你在天台上等我的背影,你站在银杏树后面看我的背影。我把它们带来了,它们陪着我,我就不孤单了。”她写了很多,写了三页纸,写到手酸,写到眼睛模糊,写到信纸被眼泪浸湿,字迹晕开了,看不清了。她没有重写,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写上沈玉的名字和地址。地址是她凭记忆写的——沈玉在北京的大学,她查过很多遍,记得很牢。但她写错了。不是故意的,是太紧张了,紧张到手抖,抖到把“学院路”写成了“学园路”。一横之差,信寄不到。信在邮局里躺了几天,被退了回来。凌玥收到退信的时候,看着信封上那个“地址错误”的戳,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残忍的字。不是“查无此人”,不是“收件人不在”,是“地址错误”。它说——你连她的地址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给她写信?

凌玥把信压在箱底,和那些背影放在一起。信没有寄到,但她留着。留着,好像沈玉收到了一样。好像沈玉看过了,哭了,笑了,说“凌玥,我也在上海”。沈玉不在上海,但信在。信在,她的心就在。她的心写了那么多字,每一字都在说——“沈玉,我想你。”沈玉听不到。但她写。因为她只有写信。

后来,那封信弄丢了。搬家的时候,从地下室搬到出租屋,从出租屋搬到工作室。箱子很多,画很多,东西很乱。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不见了,消失了。凌玥找了很久,翻遍了所有的箱子,所有的抽屉,所有的角落。没有。信不见了。她哭了一整晚,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孩子一样的、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哭。她哭信丢了,哭沈玉收不到了,哭自己连一封寄不出去的信都留不住。她哭自己没用,哭自己胆小,哭自己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除了画那些背影,什么都不会。她哭自己连给沈玉写信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地址是错的,因为字迹是乱的,因为信纸被眼泪浸湿了,字迹晕开了,看不清了。她连一封像样的信都写不好。她凭什么给沈玉写信?她凭什么说“我想你”?她凭什么?

哭完了,凌玥擦干眼泪,坐起来,拿起笔,继续画画。她画沈玉——沈玉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沈玉背她去医务室的样子,沈玉在天台上等她的样子。她画了很多张,贴在墙上,贴在那些空白的、苍白的、没有颜色的地方。她不需要信了。她只需要画。画不会丢,画不会退回来,画不会说“地址错误”。画在那里,在墙上,在她心里,在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但一直在画的、亮着的光里。光很弱,但它在。它会一直亮着,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在凌玥的心里,在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细水长流的、平凡但不平淡的日子里。

凌玥开始接商稿。不是因为她想赚钱,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想沈玉。她画童书插图,画杂志封面,画广告海报。从一张几百块到几千块,从没有人看到小有名气。她画了很多,画到手指酸,画到眼睛模糊,画到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今天是几号,忘记沈玉在北京,在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她够不到的地方。但她还是会想。在每个画完的深夜,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北方的天空,想沈玉在做什么。沈玉在加班吗?在吃饭吗?在洗澡吗?在和朋友聊天吗?在笑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想。想沈玉会不会看到她的画,在某个杂志上,在某个广告牌上,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沈玉会不会停下来,看着那些画,想——“这是凌玥画的吗?她画得真好。”沈玉会不会喜欢?她不知道。但她画。因为她只有画画。

她画了很多年。从地下室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工作室。从一个人到一个人,从没有沈玉到没有沈玉。她以为她会一直一个人,画那些没有人看的画,等那些不会来的人。但她没有放弃,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画画,她还能做什么。她不能去找沈玉,不敢去找沈玉,不知道找到沈玉之后该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等了你很久”?说“我逃婚了,和家人决裂了,一个人来了上海,住在地下室,画到手指冻僵,给你写了一封信,地址写错了,没有寄到”?她说不出口。她只能画。画沈玉,画那些背影,画那些说不出口的、但一直在心里的、亮着的光。

后来,沈玉来了。不是在北京,是在上海。不是在凌玥够不到的地方,是在她面前。沈玉站在酒会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看着她。她的目光很亮,亮到凌玥低着头也能看到。凌玥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沈玉。沈玉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色,嘴唇干裂了。她看起来很累,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好了”的光,是那种“我来了”的光。那束光从很深的地方来,从十六岁的开学典礼来,从她穿越整个礼堂、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凌玥的那个下午来。它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十年的沉默、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我没事”,穿过了凌玥的逃婚、家人的决裂、一个人的上海,终于到达了这里。到达了沈玉的脸上,到达了凌玥的心里,到达了这个她们重逢的、酒会的、灯光很亮但凌玥只看到沈玉的夜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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