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付钦也算看出来,对向园夫妻俩,就不能以常理度之,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坦诚相待。
所以喝完糖水,确认向园没病,不需要休息之后,他玩笑似的拉起了家常:“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两位为何对我如此防备?”
除了对着向野,向园还没练就当着人面说我讨厌你、我防着你这些负面情绪的脸皮,所以付钦一出口,她连忙否认:“哪有?”
她一边回忆一边道:“那天我们可不是想撵你走,主要是你那个手下,他那样说话,跟人贩子似的,我还以为你们要抓我。”
他们哪里像人贩子了?王铁锋闻言闷闷不乐,可付钦没发话,他也只好憋着。
付钦玩味一笑,“向大夫又没做坏事,为什么觉得我们要抓你?”
向园撇嘴,有权有势的人不都这样,要谁效忠还有别人拒绝的份?
可这话不能这么说,她委婉地道:“不是这么说,主要是我的学识还浅得很,陈既明忽然就说把我举荐给太子,那可是太子诶,我要是把他给治坏了,他砍我的头怎么办?就算他不砍,他爹他娘要砍怎么办?还有你们这些臣子,我真把你们太子殿下治坏了,你们头一个不饶我,那我当然要害怕啊!”
付钦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不能再对。且不说医术高低,治好治坏,只这一番话,听在有权有势的人耳里,只怕也要勃然大怒。
越是贵人越要脸面,他们可以不讲道理,却不会容许别人说他不讲道理。
刚清醒时的他,不也是如此吗?
看到救治自己的大夫如此年轻稚嫩,他对神医的敬重便消了大半,甚至怀疑她的医术。
出了事便冒昧地提出要去他们家住,根本没考虑过他们的安危,他们的意愿。
被原耕耘婉拒时觉得他不识抬举,想的办法无非威逼利诱。
住进去后得知向园还要去医馆,他便感觉自己被怠慢,甚至觉得委屈。
这是对的吗?
他是君子啊,难道他的君子之风只是对那些达官贵人、豪门权要?
他所受的教育,教过他礼贤下士,可如今想,礼贤下士其实也是一种轻蔑,一种上位方施舍给下位方的,高高在上的包容。
他最初甚至没有把他们当士。
是他们尽己所能让他看到他们身上的价值,他才有了少许尊重。
可他们根本不需要这样高傲的尊重。
付钦看着对面自他沉默后便面露忐忑的小大夫,无奈地笑了笑。
若非吃过几回瘪,他也不会容许有人在自己面前这般放肆吧!
付钦勉强压下笑容,板起脸认真道:“向大夫竟然觉得我是这种人?”
向园:“……”
大意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苦着脸解释。
刚刚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向园欲哭无泪,扭头朝原耕耘求救。
付钦再也绷不住,转过脸,无声地笑起来,良久,他回过头,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漫不经心地道:“怪不得向大夫家祖坟这么抢手,一个两个都想进,若再早个一年半载,连我也想争个一席之地呢。”
原耕耘捏捏向园的手心,示意她不要担心,才看向付钦,给他添了杯茶道:“我们夫妻乡野出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公子有话便直说吧。”
付钦端起茶杯,刮了刮浮沫,“我想知道离弦草的事。”
向园呼吸都放轻了,尽量自然地看向原耕耘:怎么办?他知道了?
原耕耘轻握她的手,道:“我不骗公子,关于离弦草我知道的确实不多,我娘子更是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将那些事娓娓道来:“我岳父英年早逝成婚数年只得一女,便是我娘子,自幼对她千娇百宠,我娘子幼时贪玩,岳父便不强求她习医。彼时,我们两家相邻,我同娘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父早有为我求娶之意,后两家约定婚事,岳父便亲自教导我。”
付钦皱眉,向朴教的是原耕耘,那他怎么没成大夫?
原耕耘:“奈何我天资有限,加之年幼贪玩,学不过几日,便叫岳父失望。然而亲事已定,岳父知道我学医无望,便只给我一份草药的注解,勒令我背得滚瓜烂熟,且不能再对人言。”
付钦饮了口茶,“是离弦草的注解?”
原耕耘点头。
王铁锋:“那为啥教你不教向大夫?”
原耕耘垂眸:“向家祖训——”
王铁锋积极接话:“传男不传女?”怪不得要入赘,向大夫这情况,原郎君不入赘也不行啊!
向园瞪他一眼,“我们家才没这么奇奇怪怪的规矩。”
原耕耘:“因当年邰州那桩妾告妻毒夫案,离弦草自此成为向家不传之秘,太祖在世时,便要祖父毁去与离弦草相关的手记,但祖父当年存了几分恻隐之心,虽毁去手记,却将所有注解牢记于心,离世之前传于岳父,岳父后又告知于我,关于离弦草的注解才传下来。”
这案子付钦在方志中看到过,因为那件事,发现离弦草的向王孙在邰州一度被人围攻,积累数年的名声也毁于一旦。
若非他确实救过不少人,有人拼死救他,他差点命丧黄泉,毕竟当年有不少人被动地用过那药。
王铁锋还是觉得奇怪:“那向前辈为什么不告诉向大夫,反而告诉你呢?”
付钦也看过来,“跟药效有关?”药效是什么,方志中没有记载,只说是绝嗣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