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不仅是在修史,他是在调查。
“谢修撰,”沈知微开口,语气温和,“您在写《永昌纪事》?”
谢清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团墨渍。他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写到癸卯年了?”
谢清猛地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警惕,还有一丝慌乱。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知微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平静地看着他,“因为不语轩最近也在查一件事,正好与癸卯年有关。”
“什么事?”
“玉宸宫走水,端敬皇贵妃之死。”沈知微一字一句道。
谢清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放下笔,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你……你查这个做什么?”
“受人所托,为逝者鸣冤。”沈知微顿了顿,“也为生者求个公道。”
她取出秦昭那半块虎符佩,轻轻放在书案上。玉佩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清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先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他伸手,颤抖地拿起玉佩,仔细端详。当他看到虎耳背面那行“癸卯年秋,玉宸宫变,顾氏蒙冤”的小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秦将军的玉佩?”他的声音在抖。
“是。秦烈将军的孙子秦昭,现在在我那儿。”沈知微看着他,“谢修撰,您停笔不写,是不是因为……您查到了什么,却不敢写?或者,不能写?”
谢清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渐渐红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叠手稿,许久,才哑声道:“我爹……我爹就是因为查这件事,才死的。”
沈知微心头一紧。
“癸卯年玉宸宫走水后,我爹时任国子监司业,曾上书质疑贵妃死因,要求彻查。”谢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噩梦,“然后他就被贬了,罪名是‘妄议宫闱’。流放途中,他病死了。但我知道……他是被人毒死的。”
“毒?”
“我爹临行前,有个太医来送行,给了他一瓶‘养身丸’。”谢清的眼泪掉在手稿上,晕开了墨迹,“我爹吃了那药,路上就开始吐血,不到半月就……我后来查过,那太医姓李,叫李崇明。”
又是李崇明。
沈知微和萧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这个李崇明,三十年来,手上到底沾了多少条人命?
“所以你停笔,”沈知微轻声道,“是因为害怕?怕写完《永昌纪事》,也会步你爹的后尘?”
谢清没说话,但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是特制的试毒针,递到谢清面前。
“谢修撰,您看看这个。”
谢清茫然地接过银针。
“这是不语轩特制的试毒针,能验出三十余种常见毒素。”沈知微缓缓道,“李崇明用的毒,无非朱砂、砒霜、马钱子之类,这针都能验出。”
她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秦昭奶奶留下的那瓶“安神丸”:“这里面,就有李崇明加的朱砂粉。您父亲的‘养身丸’,很可能也是类似的东西。”
谢清盯着那瓷瓶,又看看手中的试毒针,眼中渐渐有了光——不是希望的光,是决绝的光。
“沈姑娘,”他抬起头,眼泪已干,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您能帮我……写完这本书吗?”
“我能。”沈知微点头,“但需要您告诉我,您查到了什么。以及,您手中……有没有证据?”
谢清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架前,在最高一层摸索片刻,取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笺。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将信笺递给沈知微,“他在被贬前,曾秘密调查玉宸宫之变。这些是他搜集的证人证言、太医院脉案抄本,还有……一份名单。”
沈知微接过信笺,快速翻阅。当看到最后那页名单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其中五个,她认识:李崇明,周焕(已故),陈平(现兵部侍郎),李崇(现宁远伯),还有一个名字让她心头剧震——顾长春。
顾长春,现任户部尚书,丽妃的父亲,顾贵妃的兄长。
而名单最下方,用朱笔圈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癸卯年主谋,手握朱砂印,今仍居高位,深得帝心。”
那个被圈出的名字是——
刘璟。
当朝内阁首辅,帝师,三朝元老。今年已七十有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知微的手在抖。她终于明白,谢清为什么不敢写下去了。也明白,为什么李崇明能逍遥法外三十年。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笼罩了整个朝堂的巨网。
而这张网的中央,是刘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