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
当朝首辅,三朝元老,文官领袖,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今年七十有二,但精神矍铄,每日寅时入宫,子时才出,勤政之名满朝皆知。门生遍布六部,连皇子们见了他都要恭称一声“老师”。
这样一个德高望重、几乎被神化的人物,会是三十年前那场宫闱惨案的主谋?
沈知微拿着那页名单,手心全是冷汗。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崇明能逍遥法外三十年,为什么顾贵妃的死被匆匆结案,为什么秦烈的冤案无人敢翻。
因为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座压在整个朝堂上的大山。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萧夜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沈知微看到,他握着乌木手杖的手指关节泛白。
“刘璟……”萧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当年父王战死后,是他第一个上奏,说‘萧毅轻敌冒进,当追责’。也是他力主,将秦烈下狱论罪。”
谢清颤抖着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一个字:“刘”。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黑色的血。
“我爹留下的证词里,”他声音嘶哑,“有几个当年玉宸宫的宫人,在事发后不久都‘意外’身亡。其中一个是贵妃的贴身宫女,叫碧绡……”
沈知微心头一震。碧绡,那个碗底留下血书的宫女。
“碧绡怎么了?”
“她不是投井自尽。”谢清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是被人勒死后扔进井里的。我爹查到,当天夜里,有人看见一个太医打扮的人进过玉宸宫偏院,手里拿着药箱。那人离开后不久,碧绡就‘投井’了。”
“太医……李崇明?”
“我爹没看清脸,但身形很像。”谢清深吸一口气,“后来我爹被贬,流放途中,那个来送‘养身丸’的太医,就是李崇明。我见过他一次,记得他的样子——左眉上有颗黑痣。”
左眉黑痣。沈知微回忆在太医院旧档库时匆匆一瞥的李崇明画像,确实有这个特征。
证据链完整了:刘璟是主谋,李崇明是执行者。一个在朝中掌权,一个在宫内动手。三十年来,所有可能威胁到这个秘密的人,都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清除——顾贵妃,碧绡,周焕,秦烈,谢文渊……
“谢修撰,”沈知微将名单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这些证据,我要带走。不语轩有特殊的保存方法,能防潮防蛀。等时机成熟,它们会重见天日。”
谢清点头,却又摇头:“没用的。刘璟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你们拿什么扳倒他?”
“扳不倒,也要试试。”说话的是萧夜。他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此刻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父王的仇,八千将士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火山。
沈知微看向他。这个男人的“破损度”还很高,体内的毒没清完,腿伤未愈,心理创伤深重。但此刻,他站得笔直,眼中是决绝的光。
“王爷,”她轻声道,“解毒剂还在我这里。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您能恢复五成战力。但之后会有三天的虚弱期。您确定要现在用?”
萧夜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刘璟会给我们多少时间?”
沈知微默然。谢清拿出证据,李崇明潜逃,刘璟肯定已经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以他在朝中的势力,反击随时会来。
“谢修撰,”她转头看向谢清,“您能继续写《永昌纪事》吗?把癸卯年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不要发表,先写完,藏好。”
谢清盯着空白的稿纸,很久很久。终于,他点了点头,拿起笔,蘸满墨。
“我写。”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书写。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但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永昌前十五年,癸卯年秋,七月初三夜,玉宸宫走水。时端敬皇贵妃顾氏怀胎七月,薨于火中,皇嗣同殁。帝悲恸,辍朝三日。后查,乃烛台倾倒,值守宫人杖毙。然疑点有三……”
他写着,沈知微和萧夜在一旁看着。窗外天色渐暗,老苍头进来点了灯,又默默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写了约莫一个时辰,谢清停下笔,揉了揉手腕。他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那是终于卸下重担、直面真相的光芒。
“沈姑娘,”他忽然道,“您说您是修复师。那您能修复的,不只是器物,对吗?”
沈知微顿了顿,点头:“人心也可修,只是更难。”
“那您看看,”谢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里,还能修好吗?”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仔细观察他的面色、眼神、呼吸频率。系统适时给出分析:
【目标人物:谢清】
【心理状态: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抑郁、焦虑。当前处于“直面创伤”阶段,情绪波动剧烈,但求生意志增强。】
【建议:需持续心理支持,引导完成“叙事疗法”(即完成史书写作),逐步重建对世界的信任。】
“能修好。”沈知微语气肯定,“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您自己的努力。写完这本书,是第一步。把真相说出来,是第二步。然后,活下去,看着那些作恶的人付出代价,是第三步。”
谢清笑了。那是个很淡、很苦涩的笑,但确实是笑。
“好。”他说,“我写完。”
他重新提笔。这一次,写得快了些。
窗外完全黑了下来。梧桐巷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沈知微有些不安——他们在谢府待得太久了。刘璟的眼线,很可能已经注意到。
“王爷,”她低声对萧夜道,“该走了。证据必须尽快送回王府保管。”
萧夜点头,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
萧夜眼神一凛,瞬间吹熄了书案上的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待着别动。”他低声对沈知微和谢清说,自己拄着手杖,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夏夜的虫鸣都消失了。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她特制的防身药粉,能致人短暂失明。她将瓷瓶塞到谢清手里,做了个“握紧”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