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言了然,这话便是让他不论从前与段离有何过节,现在都暂且取信于她的意思。随即面上松动,言辞间不免装出几分真诚:“既是三哥的救命恩人,那也是我的恩人了。段公子要是不介意,随三哥一道唤我清言即可。”
说来也怪,在宁王府别院的时候,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段离并不那么畏惧谢清言了,甚至觉得他自始至终没看出自己会武,应当没有想容说得那么聪明。但是此时看着谢清言难得的和颜悦色,配上那声行走江湖从未有人称过的文绉绉的“段公子”,最后还让自己直接唤他名字……
段离只觉一阵凉意窜过后背,脑袋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大喊快跑。
她尚且不知,谢家两兄弟一看她眼中惊恐万分,活像个受了惊的兔子,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不由闪过片刻疑虑。随后,毕竟是从小一起的捣蛋鬼,两人竟不约而同生了些逗弄心思,三言两语就定下谢清言待会也一起去酒楼用原先预定只有两人的晚膳,根本没给段离拒绝的余地。
眼见日头还早,谢清尧便提议去暄妍亭中坐着叙话。段离僵硬地抬起脚,只觉那双腿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心中懊丧万分。
她确实是怕谢清言的,而且怕极了。就冲这点,晚上那顿饭注定吃不安稳。
就在段离认为自己和金陵这块地犯冲,一一细数自己又是被人掐晕、又是差点命丧地道,凌大哥似乎有断袖嫌疑,现在还出了个克她的对头时,猛一听谢清言问她出身何处,还是强撑着回了句:“长安。”
好在接下来那两人的话题不围着她打转了,只开始聊西北风物,段离虽然余悸未消,却也留意着话头时不时附和两句。一路听下来,暗自奇怪,这两人仿佛对西北一片十分熟悉。
快到饭点,三人坐着马车返回闹市,进了家人声鼎沸的酒楼的偏厢。
段离看着一道道端上来的软兜长鱼,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白袍虾仁,文思豆腐,百花酒焖肉,拆烩鲢鱼头……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跟金陵这块地,应当还是能和谐共处的。
谢清尧见她这幅不争气的样子,心中暗觉好笑,要不是知道她贪吃,还以为花想容平日在吃食上怎么委屈了她呢!随即略带歉意地笑道:“今日匆忙了些,原也定了些菜,加上清言后倒显得不足够了。不过据我所知,杏花楼这厨子原是扬州狮春园出身,一手淮扬菜令人叫绝,阿离快尝尝。”
一阵风卷残云后,段离暗自摸了摸吃得有点胀的肚皮,只觉得身心舒畅,连一旁的谢清言看起来都顺眼许多。随后,婉拒了谢清尧马车相送的提议,只说想一个人踱回去。临末了,还在谢清尧的盛情推荐下捎了几个热乎喷香的笋肉大包子、虾菇蒸饺和松子烧卖,准备给想容做夜宵。当然,等她消完食也肯定要来上一两个的。
在窗边目送段离混进人群中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进了偏厢后掩藏着的暗室。将那扇隐门一合,外间的嘈杂喧嚣立刻归于清净。
谢清言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她可是安平?”
“是。”
“三哥在外游历七年,就是为了寻她?”
“是。”
谢清言默然。
“清言,你可还记得我给她刻的那块玉石?”
“记得,我去琅琊之前,你已刻好,说是不日就交予她。”
“暗云关一战,我虽得徐老将军心腹拼死护送出城,但失去意识前,身边护卫尽数阵亡,北越精兵还在后方追赶,”说到这里,谢清尧顿了顿,“等我再醒来,已经置身晋阳府衙内,手里握着那块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