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带着戏谑,却也合情合理。众人又看向蔺夕。
蔺夕醉眼迷离地看着言豫津,似乎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言侯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庭生不知何时已离席走来。他身形虽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但脊背挺直,目光清正,对着言豫津抱拳一礼,朗声道:
“师父今日力战凶虎,体力内力消耗甚巨,又已饮了不少酒。言侯若要敬酒,晚辈与父皇、列统领一同,代师父饮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学着言豫津方才的语气,“言侯既要敬我师父,诚意需足。师父的酒,我们三人代了,言侯是否也该……有所表示?不若,言侯饮三碗,我们三人,各饮一碗,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与叫好声!
“好!庭生殿下说得好!”
“言侯,三碗!三碗!”
“对!殿下这主意妙!言侯,快喝!”
谁也没想到,平时沉稳低调的皇子庭生,竟在此刻站出来,不仅维护师父,还巧妙地“将”了言豫津一军。这话既全了礼数,他的加入,又让刚刚暧昧的氛围回到正常,还护了师父,更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机敏与胆气,瞬间赢得了满堂彩。
言豫津也愣住了,指着庭生,哭笑不得:“好你个小庭生!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他看着周围起哄的众人,又看看一脸坦然、目光清亮的庭生,再看看旁边似笑非笑的萧景琰和面无表情的列战英,知道这“三碗”是逃不掉了。
“好好好!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言豫津倒也爽快,苦笑着摇头,当真让内侍倒满三碗酒,两碗过后,对着庭生竖了竖大拇指。
庭生微微一笑,与萧景琰、列战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景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战英、庭生。”
“末将在。”“儿臣在。”
“满上。”
“是。”“是。”
四人各自端起一碗酒,一起轻碰,一饮而尽。
“好——!” 全场气氛达到顶点。
篝火噼啪,映照着每一张兴奋通红的脸庞。经此一番热闹,“帝侯并肩”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而陛下、长林侯、战英将军、乃至皇子庭生之间那微妙而深厚的情谊与维护,也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夜宴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太后看着庭生沉稳又不失机变的模样,看着儿子眼中久违的明亮光彩,看着那被众人环绕维护、虽醉却安然的蔺夕。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但愿这份并肩而立的真情,这份君臣同心的豪迈,能一直延续下去,照亮这武靖朝的天空。
篝火燃尽,人声渐散。九安山猎场终于沉入秋夜深邃的静谧之中。众人尽兴而归,许多武将都是被亲卫搀扶着回去的。
柳明玥回到凤帐,今日的的一切太过冲击。
她的夫君,大梁的皇帝,他竟然不惜“纡尊降贵”,当众为一个臣子挡酒,与另一个臣子共饮,只为不让她多喝?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方式宣告他的维护,他的重视,他绝不容任何人轻慢于她的态度!甚至是他作为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蔺夕,得到了他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的赞赏、沙场并肩的默契,甚至此刻这超越君臣、震动全场的公然庇护!还有那把同心剑!他与她要“同心”,那他这个皇后算什么?摆设吗?
而她得到的,只是他作为“皇帝”不得不给的部分。
巨大的悲哀与屈辱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萧景琰“分裂”与残酷。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灭顶的绝望与心死。什么太后劝诫后的“收敛”,什么朝堂上的“守礼”,全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他们只是在人前更小心地掩饰,背地里,还不知如何……
那个清晰得近乎狰狞的念头,在这一片冰冷的心死中,变得无比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蔺夕的存在,不仅夺走了她夫君的心,更以“长林侯”的身份,在前朝赢得了无可撼动的地位与声望,甚至赢得了太后隐隐的默许。
柳明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夜宴刺眼的一幕幕,她惊觉,列战英对蔺夕,绝非寻常同僚之情。
如果……如果能让蔺夕嫁给列战英呢?
没错,只要她嫁了人,成了别人的妻子,自然会远离陛下,陛下就算再有心,也该死心了。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召来心腹宫女:“去,打听下列将军的家世背景,还有……他与长林侯平日往来如何。”
蔺夕也被两名机灵的宫女小心搀扶着,送回了她的营帐后,尚存一丝清醒,强撑着洗漱更衣后,便挥退了宫女,独自坐在榻边,揉着发胀的额角。新得的“同心”剑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之处,暗红的剑鞘在帐内昏黄的灯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帐外喧哗渐息,只余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蔺夕酒意上涌,只觉得头脑昏沉,身上也阵阵发软,正想躺下,却听见帐帘被极轻地掀动了一下。
她警觉地抬眼,手已下意识握住了“同心”的剑柄。待看清来人,那紧绷的神经又瞬间松弛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柔软。
萧景琰已换下宴上常服,只着一身墨色窄袖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悄然闪入帐内。他挥手示意门口值守的、早已被他提前吩咐过的亲卫退远些,然后快步走到蔺夕面前。
“景琰?你怎么来了?”蔺夕想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来看看你。”萧景琰在她身边坐下,就着灯光仔细看她。她已卸了发冠,墨发如瀑披散肩头,因酒意而双颊绯红,眼眸水润迷蒙,少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慵懒与娇柔。
他心中爱极,伸手抚上她微烫的脸颊,低声问:“头还疼吗?喝了那么多。”
“还好……”蔺夕顺势靠入他怀中,闻着他身上熟悉安稳的气息,一日紧绷与疲惫尽数散去,“今日…… 你未免太过显眼。又是同心剑,又替我挡酒…… 其实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
萧景琰语气笃定,目光深挚,“这剑本就该是你的,亦是我的心意。你我本就同心。再者,旁人半句轻慢玩笑,我都不能让它落到你身上,半分也不行。”
萧景琰收紧手臂,声音闷闷的,“而且看到他们把你和战英扯在一起说笑,我心里不舒服。”
蔺夕失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列大哥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哪有半分逾矩之心。今日他替我挡酒,是出于同袍之谊,更是为了维护我。”
“我知道。”萧景琰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知道战英忠义,知道他只是想护着你。我与他同饮,也是谢他这份心,更是告诉所有人——你蔺夕,是我萧景琰要护着的人。”
蔺夕忽然想起什么,低笑出声:“不过今日,你与列大哥一同替我挡酒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当年在北境。那时每次庆功宴喝多了,你也总这般护着我。以前明明一直是列大哥帮我挡酒,后来怎么就换成你了?”
萧景琰也笑了,眼中浮起怀念:“你还好意思说,后面我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后,我怎么会再让战英挡酒。”
“景琰,谢谢你”她靠在他肩头。
“谢什么。”萧景琰低声道,侧过脸,吻了吻她的发鬓,“是我该谢你。今日校场上,猎虎时,饮酒时……我仿佛又回到了北境,回到了你还是‘苏远溪’的时候。”
“嗯。”蔺夕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今天就像回到了以前,没有那么多顾忌,只管纵马弯弓,痛快杀敌。”
“是啊。”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那时虽然艰苦,却简单。你总是冲在最前面,像团火,永远不知疲倦。”
“那时的你,也是这样耀眼。”萧景琰回忆着,嘴角扬起,“我的夕儿,从来都是这么耀眼。”
“陛下今日也很耀眼。”蔺夕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手指抚过他下巴的胡茬,“今天和你并肩时,心里……很高兴。”
是“高兴”,而非“荣幸”。萧景琰听懂了,心中一片暖融。
他手臂收紧,“夕儿,今天看到你与朕配合无间,诛杀凶虎,看到你受众人敬仰,朕心里……说不出的骄傲,也说不出的后怕。若是那畜生伤了你……”
“不会的。”蔺夕抬起头,醉眼朦胧却认真地看着他,“有你在,我不会有事。我们联手,天下无人可敌。”
她这话带着醉后的笃定与毫不掩饰的信赖,瞬间击中了萧景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温柔,随即变得深入而炽热,久违的激情在两人之间点燃。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绵长的吻才稍稍分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夕儿……”萧景琰的声音暗哑得厉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陛下,”蔺夕脸颊绯红,眼中水光迷离,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声音低如蚊蚋,“这里是营帐……”
萧景琰动作一顿,理智回笼。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潮,但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
“对不起……我孟浪了……让我再抱会儿。”
蔺夕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心中既感动又歉然。她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等回京,回长林侯府……”萧景琰闭着眼,低声道,带着承诺。
“嗯。”蔺夕轻轻应了一声,脸颊更红。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这偷来的亲密。白日所有的疲惫、紧张、心绪起伏,似乎都在彼此的体温中渐渐消散。
“今日我们或许太过放肆了。” 蔺夕忽然轻声说。
萧景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淡淡道:“如今朝局渐稳,边防安定,民生亦在复苏,你我以实绩稳住了这大梁江山。旁人纵有微词,也掀不起风浪。”
“陛下……”
“夕儿,” 萧景琰打断她,抬手轻托她面颊,目光沉静而坚定,
“你手握实权,朝野信服,功绩摆在明处,谁也动不了你。往后不必事事谨小慎微,有朕在,一切有朕担着。你只需安心在朕身侧,其余风雨,朕来挡。”
蔺夕望着他深不见底却满含情意的眼眸,所有的不安与顾虑,都在这目光中融化。她轻轻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巡夜交接的响动。萧景琰知道,他必须回去了。
他万分不舍地松开怀抱,为她整理好衣襟和长发。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
蔺夕也起身,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满是不舍:“路上小心。”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俯身,在她唇上印下最后一个轻柔的吻。
“回京后等我。”
“嗯。”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蔺夕站在帐内,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抬手轻触自己仍残留着他气息的唇瓣,许久,才缓缓吹熄了灯烛。
营帐陷入黑暗,而她心中,却是一片暖融的明亮。
虎啸惊魂,夜宴封赏。“帝侯并肩”的传奇,在这一夜,伴随着篝火、烈酒、豪情、守护与悄然滋长的深情,深深地铸入了武靖三年的秋日记忆,也必将随着时间,流传得更广,更远。
而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而深刻的情感羁绊,也在这猎场秋夜,迈入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