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当夜,为庆贺秋猎丰收,更为陛下与长林侯猎虎壮举、消弭大患,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举行了盛大而粗犷的军营风格庆功夜宴。
没有宫中宴席的繁文缛节与精致器皿,大块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的各色肉食架在火上;烈酒装在粗陶海碗中,任人取用;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声谈笑,划拳行令,气氛热烈如火,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萧景琰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太后与皇后分坐两侧。
蔺夕则坐在文官首列,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暗红骑装,只是卸去了金丝软甲,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眉目沉静,与白日里纵马射箭、剑斩虎王的飒爽英姿判若两人,却别有一种内敛而坚韧的光华。
这军营作风的宴会,让文官和女眷们颇不习惯,众人尚未完全放开。皇后与其他贵夫人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萧景琰率先举碗,与众人共饮三巡,感谢今日诸君辛劳,庆贺秋猎丰收。三碗烈酒下肚,气氛迅速热络起来。
待众人稍缓,萧景琰再次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蔺夕身上,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今日猎场,突发变故,凶虎潜行,其势堪忧。幸得长林侯机警果决,与朕并肩,诛此恶兽,消弭大患于未然。长林侯之忠勇,之武略,朕深为感佩。”
他略一停顿,内侍高湛立刻上前,双手捧过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木匣古朴,未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沉肃之气。
萧景琰亲手启匣,只见内里红绒衬垫之上,静卧一柄长剑。剑鞘呈暗红之色,与蔺夕身上骑装相映,以深海异兽皮鞣制而成,质地坚韧,隐有暗纹流转;剑柄与剑格以精金玄铁糅合锻就,形制简洁流畅,优雅中藏着凌厉锋芒。虽未出鞘,已觉剑气内敛,绝非寻常兵戈可比。
“此剑甫成,尚未赐名。” 萧景琰执剑在手,指尖轻拂过剑鞘,目光不自觉柔和一瞬。
他持剑缓步走至蔺夕席前,双手递上,目光深邃凝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
“今日,长林侯与朕同心猎虎,安守猎驾,此剑便赐赠予你,赐名 —— 同心。”
稍顿,他抬目望向满席文武,语气复归君臣正道,庄重开阔:
“愿卿持此剑,与朕同心安邦,同心守境,同心共护大梁万里山河。”
一言既出,满场倏然一静。
明面上句句皆是社稷江山、君臣同心,可陛下凝视长林侯的眼神、“同心” 二字里藏不住的深意,席间稍有眼力者,已然品出别样滋味。
武将们先是轰然喝彩,随即便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声量;沈追与蔡荃相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与轻叹;宗室亲贵神色微妙,各自缄默;女眷席间更是细碎私语不断,目光频频落在那柄剑与蔺夕身上。
陛下亲赐佩剑,且是这般明显精心准备、意义非凡的宝剑,已非寻常赏赐可比。
太后安坐席上,指尖轻捻佛珠,眼底掠过一丝温软,景琰这孩子,这股子牛劲,哎!罢了!罢了!
皇后柳明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惨白。
蔺夕离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同心”剑。
她抬眸望向萧景琰,目光清澈坦荡,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沉稳,尽是臣子本分: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持此剑,以报陛下知遇,以卫家国安宁,此生不负君恩,不负山河。”
一句话,将所有逾矩之意尽数收回,只留君臣之礼、报国之心。
众人心中一震,更是叹服 —— 长林侯进退有度,分寸丝毫不乱。
“陛下圣明!长林侯威武!” 因长林侯的誓言,欢呼声再次响彻夜空。
赐剑之后,宴会气氛更显酣畅。酒过数巡,许多人已有了五六分醉意,言谈举止也放开了许多。不断有武将、勋贵上前,向陛下敬酒,也总会自然而然地,向长林侯举杯。几轮下来,“敬陛下!敬长林侯!”的呼声此起彼伏,仿佛二人早已是这猎场、这军营中不可分割的一体。
太后端坐席上,含笑望着儿子。见他与将士举碗共饮,眉宇间尽是久未显露的畅快飞扬,心中感慨万千。龙袍与皇位对他而言,是责任,亦是枷锁,将他困于宫墙权谋之中,久未如此鲜活快意。今日猎场篝火,加之身侧之人,终让他重归当年意气靖王,她心下微酸,亦觉宽慰。
萧景琰确实感到了久违的松快。许是这猎场的气氛,许是篝火与烈酒,许是白日里并肩搏杀激起的血气与回忆,更许是身边那人沉静的存在,让他不知不觉放下了许多帝王的重负。
他笑着与臣子对饮,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安静坐在席中、偶尔与人应对的暗红身影。
他注意到她似乎不太适应过于油腻的烤肉,便不动声色地让人将自己面前那盘烤得外焦里嫩、已切成适口大小的鹿腿肉,与她那盘几乎未动的肥腻肋条互换。看到她碗中酒尽,他并未立刻让内侍添加,而是示意端上了温热的解酒汤。
这份细致入微、又无比自然的关注,以及今日一切的一切,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皇后心头。
然酒宴的气氛愈发热烈。
蒙执今日虽败,却输得心服口服,此刻豪兴大发,举着酒碗起身:“陛下,长林侯,末将敬二位!今日一战,痛快!让末将想起了早军营,与弟兄们比武较技、大碗喝酒的日子!”
这话引起了众将共鸣。这些年朝堂规矩森严,君臣之别如天堑,已许久没有这般随性放松的时刻了。
萧景琰眼中也染上暖意,举杯:“蒙卿所言甚是。故今日不论君臣,只论袍泽。这碗酒,朕与长林侯同饮。”说着,侧目看向身旁的蔺夕。
见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唇角含笑,是许久未见的、全然放松的模样。他心中微软,与她一同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却激起了血脉中沉寂已久的豪情,也让他恍惚回到了那个她仍是“苏远溪”、与他并肩在军营篝火旁畅饮的遥远岁月。
“好!”众将喝彩,气氛推向高潮。
酒意愈浓,敬酒的人也愈发踊跃。言豫津、穆青、沈追、蔡荃等人也陆续举碗,敬“陛下与长林侯”,感谢他们今日猎虎壮举,护卫众人安全。
萧景琰来者不拒,蔺夕亦从容应对,但数碗烈酒下肚,她脸颊已泛起明显的红晕,眸光流转间少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鲜活的娇憨,执碗的手指也似乎不如开始时稳了。
萧景琰在一旁看着,既喜欢她这般放松开怀,喝得尽兴,与众人打成一片的模样,又总忍不住在旁留意,暗暗计算着她饮下的杯数,生怕她过量伤身。
列战英也同时察觉到了蔺夕的变化,握紧了手中的酒碗。
就在这时,又一名有些醉意的中年将领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到蔺夕席前,大着舌头道:“长、长林侯!末将……末将再敬你一碗!今日真是……太佩服了!巾帼不让须眉,不,是远超须眉!这碗酒,侯爷务必赏脸!”
蔺夕含笑,正要举碗回应——
“王将军。” 列战英忽然起身,端着满满一碗酒,大步走到那王将军面前,挡在了他与蔺夕之间,声音沉稳,“长林侯今日力战凶虎,又饮了不少,这碗酒,末将代饮。”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王将军,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王将军一愣,看了看列战英,又看了看脸颊绯红、眼眸湿润的蔺夕,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但酒意上头,又有些不甘心,嘟囔道:“列统领,你、你代什么……我敬的是长林侯……”
周围喝的正酣,见状起哄道:“列统领这是心疼长林侯了?”
“就是!列统领对长林侯可真照顾!”
“列统领,平日里可不见你对谁这般上心!”
“莫不是……”
军营里的汉子,喝多了就爱开玩笑。几个人挤眉弄眼,话虽未说尽,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列战英正欲再言,蔺夕却她看着列战英,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带着醉后的些许懵懂与亲近,与往常在北境军营中一般说道:“列大哥……不用……我还能行……”
“列大哥”三个字一出口,周遭瞬间静了一瞬。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而众武将本就豪爽,此刻酒意正酣,又被这声透着非同一般情谊的称呼所感染,顿时哄闹起来。言豫津摇着扇子,笑得最是开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哈哈!列大哥!”
“列统领,听见没?长林侯喊你列大哥呢!”
“难得!难得啊!”
列战英却被这声“列大哥”叫得微微一怔,冷硬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责任感。看来她真的不能再喝了。
“且慢。”
萧景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的喧闹瞬间低了下去。
方才那一瞬,看到列战英端着满满的酒碗,以那种熟悉而沉默的姿态挡在蔺夕身前,萧景琰的心湖确实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时,还不知蔺夕是女子时,战英就常这样,替她挡酒,当时本能酸涩与微妙不悦。而后,才知道,那个火热的身影已经早早种在他心底。
他看得懂战英此刻的举动——恪守臣子本分,坦荡维护,毫无暧昧。他心里有着复杂的感激。
而那些不知内情的将领们的玩笑,虽无恶意,却让他感到刺耳,更不愿让蔺夕陷入任何无谓的尴尬流言。
许是酒精的作用,许是今天的气氛都让他不断地怀念当年的北境。他此时,再次像当年一样,走了出来,步履沉稳地走到蔺夕与列战英之间。
他没有扫兴地喝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这种场合的笑意。
他转向蔺夕,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碗刚刚被斟满、尚未饮下的酒。
这个动作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帝王手中的那只碗上。
萧景琰一手端着蔺夕的酒碗,目光扫过起哄的众人,最后落回列战英身上,声音朗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列统领忠心体国,爱护同袍,其心可嘉。长林侯今日力战凶虎,又已饮了不少,确不宜再饮。”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碗微微举起,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又奇异地融入了军营的豪气: “今晚,长林侯的酒——”他看向列战英,眼中光芒慑人,“朕与战英,同饮。”
话音落,不待众人反应,萧景琰已举碗,与列战英手中那碗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在静默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那一眼中,是男人之间、君臣之间、战友之间,无需言说的懂得与交接——
萧景琰以这种方式,全了战英维护之心,接纳了他的忠诚,更将蔺夕纳入了自己最直接的羽翼之下;而战英,则在帝王深邃的目光中,看到了全然的信任、无形的界限,以及一种“将她交给我”的宣告。
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情谊,所有的分寸与坚守,都融在了这一碰之中。
随即,二人同时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好——!!”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的喝彩声震耳欲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激昂!
武将们不仅仅是为陛下与列统领的海量喝彩,更是为这帝王罕见的、融入臣子之中的豪气与担当、亲近体恤纷纷叫好喝彩。
“陛下豪气!”蒙执狠狠一拍大腿,激动得脸色通红,“这才是我等效忠的君主!体恤臣下,爱惜良才,更有这般沙场豪情!末将再敬陛下一碗!”
然而,皇后、以及在场的不少还清醒的文臣与家眷,心中却是蓦地一惊!陛下拿起的是长林侯的酒碗!那自然而然的动作,那不容置疑的维护姿态,那代饮的宣告……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让心思细腻敏感之人,不由得浮想联翩,心潮起伏。
蔺夕呆呆地看着萧景琰喝下那碗酒,又看看同样一饮而尽的列战英,醉意朦胧的脑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只是脸颊更红。
小声地、带着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我真能喝的……”
那语气,那带着醉意微嗔的神态,竟依稀透出几分少女时的娇憨与执拗,与她平日里的沉静持重截然不同。
萧景琰正好转头看她,将她这难得流露的、带着醉意的小女儿情态尽收眼底。
灯火下,她脸颊绯红,眼眸水润,嘴唇因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莹润,那嘟囔不服气的模样,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与炙热情潮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夕儿,无论何时,都能轻易牵动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热烈的那根弦。此刻这毫无防备、带着醉意娇态的模样,更是让他爱极,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她拥入怀中。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儿子与阿夕之间短暂巡梭,最终落在儿子那副恨不得将人藏进眼底眉梢的眷恋神情上,心中轻轻一叹。
这孩子……从前是藏得太深,苦了自己;如今这般,又是半点不愿藏了,眼里心里,都只盛得下那一个人。这坦荡,是情到深处的自然,却也……着实是任性了些。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欣慰、感慨,与一丝对未来的隐忧交织。罢了,能让他这般鲜活真切地笑着、望着,总好过从前那般行尸走肉。至于其他……风雨来时,或许自有定数……
就在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言豫津摇着扇子,端着酒碗,笑嘻嘻地又走了过来:
“哎呀呀,陛下与战英将军代酒,真是令人感动。不过嘛……”
他眼珠一转,看向蔺夕,“这酒还没敬到正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蔺侯,下官也敬你一碗,多谢你今日猎虎,救了大家伙儿,这碗酒,你总不能也叫人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