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强军,开疆拓海,这是何等男儿壮志!许多官员,尤其是年轻与务实之臣,只觉得热血沸腾,豪情万丈。能与这样的君主同处一个激荡的时代,参与如此宏伟的蓝图,实乃平生大幸。
而在这片被帝侯二人点燃的热血氛围中,中书令柳澄的感受最为复杂深刻。
这位历经三朝、见惯风云起伏的老臣,此刻垂手肃立,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早已是惊涛拍岸,久久难平。
他自诩宦海沉浮数十载,辅佐过先帝,历经夺嫡风云,稳坐中书令高位,什么大风大浪、奇谋妙策未曾见过?
然而,像今日这般,由帝王与长林侯共同勾勒出的强国之策,他竟是头一遭亲见、亲闻!陛下春秋鼎盛,长林侯年富力强,二人合力,竟能迸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与远见,让他这垂暮老臣,在震撼之余,竟也罕见地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年轻时代的激情在胸中隐隐鼓荡。
佩服,乃是由衷而发。他佩服陛下高瞻远瞩、乾坤独断的魄力,更佩服长林侯蔺夕,她已远非寻常“干吏”所能及,那是真正的“谋国之才”,是能与帝王心意相通、并肩开拓的“国士”。此等人物,莫说女子,便是放眼天下男子,又有几人能及?
然而,这份震惊与佩服沉淀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感慨与明悟。长林侯于前朝,已非“不可撼动”四字足以形容,她已与国策、国运、乃至未来的国本深深绑定,成了陛下宏图伟业中绝不可缺、也无法替代的另一极。
柳家纵然树大根深,但面对这等已化为“国器”一部分的人物,任何对抗的念头都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他庆幸近来孙女安静懂事,这份“安静懂事”,在眼下这帝侯同心、锐意进取、任何后宫波澜都可能被视为阻碍的大局下,显得何其珍贵,又何其明智。
退朝后,柳澄回到府邸,独坐书房,沉思良久。他铺开信纸,给宫中的孙女皇后写信。信中,他再次恳切告诫:“……长林侯于前朝地位已固若磐石,其于国于君,干系重大,其所谋皆国策,已非寻常臣子可比,更非我柳家所能抗衡。万不可视为寻常后宫争宠之敌。望你务必谨言慎行,沉静心性,打理好后宫,抚育皇长子,方是正途。切记,切记!”
他自觉已将利害说得无比透彻,相信以孙女的聪慧,当能明白其中轻重,继续安分守己。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一个被困深宫、日益感到被边缘化、被那耀眼如烈日般的帝侯之情刺得日夜难安的女人的偏执,也低估了“爱情”与“嫉妒”对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所能产生的影响。
他更不知道,自秋猎归来后,金陵城中悄然流传起来的关于“禁军统领列战英对长林侯有意”的流言,其源头之一,正是他那“安静懂事”的孙女,以及同样心思不正儿媳!
皇后柳明玥在深宫中收到祖父这封措辞严厉、几乎算是警告的信件时,非但没有警醒,反而像是被狠狠刺痛、羞辱了一般,将信纸揉成一团,指尖掐得发白。
为什么?连祖父,三朝元老,中书令,也对她如此忌惮,甚至说出“柳家不能抗衡”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来?那蔺夕究竟有什么魔力?让陛下倾心,让朝臣敬畏,如今连祖父也甘拜下风,唯恐避之不及?
她不仅没有听进去劝诫,一股混合着嫉妒、恐惧、不甘与扭曲决绝的火焰,在柳明玥胸中轰然燃起。
她当年便因陛下对已故未婚妻的一片深情,才动了心、动了念,总有一日能慢慢走进他的心。可凭什么如今让他放下执念的是蔺夕,偏偏不是她?
所有人都维护她!陛下视若珍宝,太后默许回护,如今连自己的祖父,柳家的顶梁柱,也开始告诫自己不可与之争锋?那蔺夕凭什么?就凭那张与死人相似的脸?凭那些所谓的“才干”?
不!绝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前朝,留在陛下身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后权威、对柳家地位、对未来皇权的最大威胁!功高盖主,军权在握,与陛下情谊匪浅……长此以往,这大梁天下,究竟姓萧,还是快要姓“蔺”了?
当她母亲入宫,带来外间关于列战英与蔺夕的“风流韵事”已越传越盛,甚至有人绘声绘色描述秋猎夜宴时脱口而出的那声“列大哥”,以及列战英不顾一切的回护。
在她看来“完美”到足以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已经时机成熟。
赐婚。将蔺夕赐婚给禁军统领列战英。列战英对蔺夕有意,朝野隐隐有传闻,他定然会把握这个机会。而蔺夕一旦成婚,按常理便该相夫教子,渐渐远离朝堂,而陛下就该死心了,就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如此,不仅能拔掉这颗眼中钉,还能“名正言顺”地将她赶出权力中心,陛下或许还能顺势收回长林军权……一石数鸟。
她自觉此计天衣无缝,既能全了陛下对臣子的“体恤”之名,又能解决心头大患。
在她看来,什么国策,什么强军,离了蔺夕,陛下自然能找到别人来做!女人,终究该回到女人该待的位置上去!
与此同时,禁军统领列战英也听到了市井间愈传愈烈的流言,心中焦虑日甚。他深知人言可畏,更怕这些无稽之谈会损及蔺夕的清誉,影响她与陛下之间的信任,甚至给朝局带来不必要的波澜。这日,他寻了个机会,单独求见萧景琰。
御书房内,列战英单膝跪地,面容沉肃,带着愧疚与决绝:“陛下,末将……有罪。近日市井流言纷扰,皆因末将往日行止不当,引人误解,以致污及长林侯清誉。末将恳请陛下……为堵悠悠众口,可否……可否为末将赐婚?不拘何人,只要家世清白即可。如此,或可平息流言,免使侯爷清名受损。”
萧景琰看着跪在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此刻却因流言而主动请求“牺牲”自己婚姻的心腹爱将,心中百感交集。他岂会不知列战英多年未娶的真实原因?爱过那样惊才绝艳、并肩作战的女子,又怎会轻易将就?
“战英,”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人言如风,聚散无常。有些事,不在其位,不明其重,更难解其坚。”
他伸手,稳稳扶起列战英,目光相接。“这些年,你护卫宫禁,劳苦功高。有些事……非人力可控,亦非可让可赠之物。朕心里,是清楚的。”
列战英喉结微动,似想说什么,萧景琰已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继续道:“至于长林侯那里,有你在侧看顾,朕……很安心。这宫里宫外,能让她全然放心将后背托付的,除了朕,也就是你了。”
他看向战英目光温和而了然:“你的忠心,你的顾虑,朕都明白。那些流言蜚语,朕从未放在心上,长林侯更不会在意。朕与你们二人,相识于微末,历经生死,这份信任,又岂是几句宵小之言可以动摇?”
他拍了拍列战英坚实的肩膀,语气真挚:“朕确实盼着你能寻得良配,有人知冷知热,相伴终身,开枝散叶。
但这一切,必须源于你真心愿意,真心看开,寻到那个能让你再次心动、愿意携手一生的人,而不是因为形势所迫,更非为了平息什么无谓的流言。你的婚事,是你自己的事,朕不会,也不能用它来做任何交易或挡箭牌。你不必为此忧心,更不必觉得愧对任何人。明白吗?”
列战英抬头,对上萧景琰那双深邃坦诚、充满理解与信任的眼眸,喉头一阵哽塞。
陛下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心底那点未曾言明、也早已深埋的情愫,知道他的顾虑与忠诚。这份理解与维护,让他心中暖流激荡,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守护这份君臣知遇之情、守护那两人不容亵渎的信任的决心。
“末将……明白了。谢陛下!” 列战英重重抱拳,声音微哑,却坚定无比。
“去吧。做好你禁军统领的本分,守好金陵,守好宫城。其他,无需理会。”萧景琰微笑道。
列战英躬身退出,心中一片清明与踏实。
是啊,他们三人——陛下、长林侯、自己——之间的信任,是源于一次次战场上的生死相托,源于同样守护的默契与情谊,是外人无法理解、更无法破坏的坚固堡垒。他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便是对这份情谊最好的维护。
然而,柳澄的苦心劝诫、萧景琰与列战英的相知相惜,皆未能触及凤仪宫深处那被嫉恨吞噬的心灵。
皇后柳明玥正将她那“完美”计划,只待时机,便要将帝、侯、后三人之间早已冰封的矛盾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