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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凤仪惊心 前尘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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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风波过去三日,凤仪宫门依旧紧闭,内外肃然,再无往日往来宫人络绎的景象,只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四日午后,萧景琰独自一人,未带任何随从,缓步踏入了这片他曾给予“妻子”荣光、此刻却只觉冰冷的宫苑。

正殿内,柳明玥独自坐在窗下,禁足的时日枯燥难熬,而比禁足更让她煎熬的,是那日萧景琰当众的震怒、冰冷的旨意,以及他望向蔺夕时,哪怕极力掩饰也藏不住的心痛与偏袒。

这画面与当年太子大婚之夜的重合,让她如坠冰窟,反复煎熬。

“陛下驾到——”内侍的通传声惊醒了她的思绪。

柳明玥猛地起身,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他来做什么?是来斥责,还是……终于有了一丝回旋余地?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恭顺的表情。

萧景琰独自步入,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他抬手挥退所有宫人,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空气静得令人心慌。

“陛下。”柳明玥依礼下拜,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起来。”萧景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并未落座,只是负手站在殿中,目光落在窗外,并未看她。“禁足数日,皇后可曾静心思过?”

柳明玥起身,垂首而立,指尖却微微蜷缩。她听得出他语气中的疏离,那点微弱的期待再次落空,怨怼悄然滋生。“臣妾……日夜思过,深知当日行事鲁莽,有失体统,惹陛下震怒,臣妾知错。”她先认错,姿态放得极低。

萧景琰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沉静的古井,深不见底。“知错?那你告诉朕,你错在何处?”

柳明玥心下一颤,准备好的说辞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被那股积压的不甘顶了上来。她抬起头,眼中盈着泪光,不再是纯粹的伪装,更多是真实的委屈与控诉:

“臣妾错在不该妄自揣测,不该听信流言,更不该越矩干涉前朝之事。可是陛下!”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颤音,“可是臣妾也是您的妻子啊!是与您拜过天地、共承宗庙的人啊!”

“人人都道臣妾身居中宫,母仪天下,享尽尊荣。可有谁知,臣妾这个皇后,自大婚那夜之后……便如同守着活寡!”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力气才能撕开那道最深的伤口:

“甚至就连大婚当晚……对臣妾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此后经年,每月初一、十五,您倒是依礼来了。可要么一盏茶未尽便匆匆离去,要么便是在这殿中,枯坐整夜,如同完成一件最令人厌烦的差事!”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积攒了数年、在宫宴羞辱刺激下彻底爆发的怨怼倾泻而出:

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可泪珠却越擦越多,委屈与愤懑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声音都变得沙哑:

“这后宫,早已是一潭死水。您从不选新人入宫,从不临幸任何一位妃嫔。臣妾守着这偌大的坤宁宫,守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守着一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情意,有多难?陛下,您何其残忍,将臣妾推上中宫之位,却又将我弃如敝履,让我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啊!”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积攒了数年、在宫宴羞辱后彻底爆发的怨怼倾泻而出:

“臣妾眼睁睁看着您对长林侯那般维护,那般与众不同,她说的每一句话,您都放在心上,她受的每一分委屈,您都记在眼底,可臣妾呢?陛下可曾用看长林侯那样的眼神,认认真真看过臣妾一眼?可曾对臣妾说过一句温软的话?臣妾心里……心里难道就不能有一点难受,一点嫉妒,一点……作为妻子的不甘吗?就因为长林侯像那个已经死了的苏远溪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带着孤注一掷的恶意与试探喊出来的。苏远溪,那个横亘在她与陛下之间、从未真正出现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幽灵。她死死盯着萧景琰,想从他脸上看到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或是恼羞成怒。

然而,她失望了。萧景琰的脸色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眼神,在听到“苏远溪”三个字时,骤然变得幽深如寒潭,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一种近乎残忍的了悟。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柳明玥以为他要发怒。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怒,有痛,有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妻子?”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清晰的嘲弄与疲惫,“柳明玥。你可以是朕的太子妃,是朕的皇后,是朕皇子的母亲。朕予你尊荣,予你后位,予你该有的一切,保全你柳家富贵,承诺歆儿未来。此前承诺的,依然作数,但前提是什么,希望你别忘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伪装:

“至于‘妻子’这个称呼背后该有的情分……从大婚那夜起,朕便给不了,你也从未得到过。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何必自欺欺人至今,又何必在此时,拿出‘妻子’,来质问你早就心知肚明的‘不同’?”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却仍被一股近乎癫狂的不甘支撑着。那不甘里,还残存着一丝早已被现实碾碎的痴念——她想起当年一见钟情的、英武而孤寂的太子,想起自己曾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温柔和时光,能走进太子心里,总能有她的位置。

是啊,从大婚那夜,她就该明白了。可她偏偏不肯死心,还抱着那可悲的幻想,原来,那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至于远溪,”萧景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与痛楚,“你,还不配提她的名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她残存的所有骄傲与自欺,彻底击得粉碎。

“我不配?那她蔺夕就配吗?!”柳明玥尖声叫道,理智彻底崩断,“陛下既然如此喜爱她,为何不干脆将她纳入后宫?给她名分,让她日日夜夜陪伴君侧!何必让她顶着个臣子的身份,与陛下这般……这般不清不楚,惹人非议,让臣妾,让这后宫,让天下人都看笑话!”

“你怎知朕未想过?”

萧景琰目光锐利如刀。“你费尽心机,巧言令色,闹这一出,无非是想逼朕承认,朕与蔺夕有私,‘有违’了你所谓的‘人伦礼法’是吗?”

柳明玥浑身一颤,几乎不敢呼吸,她知道萧景琰还会说出更锐利得语言。

“朕今日便明白告诉你——” 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痛的激越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又如何?!”

“自朕登基以来,自长林侯入朝以来,朕与她,可曾因这份‘私情’,危害过江山社稷一分一毫?!可曾因这份‘私情’,耽误过国政民生一件一桩?!可曾因这份‘私情’,行过任何不公不法、祸国殃民之事?!”

他不需要柳明玥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转为一种沉痛的激越:

“长林侯的功绩,不必多言,大梁上下,谁人不知?长林侯于国,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于朕,更是不可或缺,是能创大梁盛世的同路人!没有她,萧景琰三个字早就刻在阵亡将士名录上,没有她,朕坐不稳这龙椅,稳不住这朝堂!甚至——”

他看向柳明玥,目光锐利如刀:“你这皇后的凤冠是否还戴得稳,歆儿能否平安降生,都未可知!你的不甘,你的委屈,与这江山稳固、朝堂安宁、朕的性命、乃至你自身的后位与歆儿的未来相比,孰轻孰重?!”

萧景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而你,柳明玥,你身为皇后,享万民供奉,受朝廷尊荣,你为这江山,为黎民,又做过什么?!除了处心积虑想将国之栋梁、朕之臂膀锁入后宅,除了一次次将朕的告诫当作耳旁风,打着‘贤德’的旗号行算计逼迫之事,你还会做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柳皇后头晕目眩,脸色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柳明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砸在空旷的殿宇中,也砸在柳明玥濒临崩溃的心神上:

“更何况,朕是天子。朕要护着谁,信着重谁,与谁亲近——是朕的事。轮不到任何人,包括皇后你来过问,来置喙。”

“你要记得,你的职责是统御六宫,教养皇子,为天下妇人表率,而非整日汲汲于儿女私情,窥探朕的心意,更非动用你的权柄,去算计、逼迫朝堂重臣,动摇国本!”

萧景琰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如霜,“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好自为之。若再有一次针对或委屈长林侯,朕决不轻饶。歆儿……朕自有别的法子保全,未必需要一位不知轻重的母亲。”

说完,他再不停留,大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宫殿,将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与彻底的失败,永远地留给了身后那个瘫坐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皇后”。

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太后在宫人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看到柳明玥如此模样,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皇后。”太后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明玥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太后,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破碎:“母后……您都听到了?陛下他……他怎么能……蔺夕她……他们……”

“哀家听到了。”太后打断她的话,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皇帝的话,是重了些。但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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