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瘦瘦的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小孩。
那年他八岁,刚转学到这座城市的第三个月。父母在夜市支了个炒粉摊,每天下午四点出摊,凌晨两三点才收摊。出租屋的隔断房二十来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就转不开身。大人总是忙着生计,忙着把第二天要用的菜和调料收拾好,忙着盘算今天赚了多少,没人顾得上他。他自己洗衣服,自己热剩饭,自己去学校。
他喜欢画画。画本是妈妈买的,一面印着字,另一面空白。他趴在小桌子上画,画学校门口的树,画夜市摊位上冒着热气的锅,画隔壁家那只总在墙头晒太阳的猫。很多时候灯很暗,灯泡上积了一层灰,照下来都是发黄的光,可他还是能画很久。有时候画着画着忘了时间,颜料蹭到袖子上洗不掉,就那样穿着去上学。
“转学生啊?”
“听说他爸妈是摆摊的。”
“你看他衣服,好脏啊。”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响。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听得久了,甚至连里面轻蔑的轻重都能分出来。他假装没听见,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是他的安全区。
从第一个学校开始,他就学会了选那个角落。
“臭的要死。”
“他是捡垃圾的吧?”
“我妈说摆摊的都是外地人,没户口。”
“别挨着他,会传染的。”
“别说了别说了,老师来了。”
“没关系,老师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体育课分组,没人愿意和他一组。值日安排,永远轮到他倒垃圾。食堂里,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原本坐在一起的人会突然散开,腾出空位给他,然后端着盘子坐到别处。那种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他们中间。
小孩子的恶意总是毫无缘由又齐聚出现,杀伤力却不会因为他们年纪还小就减少分毫。
南风学会了不抬头,学会了在人靠近的时候下意识绷紧肩膀,学会了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假装在看书。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不碍眼,那些声音总会过去,可恶意总是会自己找上门。
“你们看他,又在画画。”
“画什么画啊,画得那么丑。”
“丑八怪画丑八怪。”
有天下午,班长的画笔不见了。
那是一套全新的水彩笔,二十四色,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每一支笔帽上都印着彩虹条纹。南风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周围永远围着一群人,像太阳旁边总有一圈亮堂堂的光。
然后那天课间,他突然大喊起来,“我的画笔呢?谁拿我的画笔了?”
一群人围了上去。
“会不会放错地方了?”
“没有!我明明放在书包里的!”
随后是沉默。
南风没抬头,继续画画,但有人突然开口。
“会不会是他?”
“对啊,他家那么穷,肯定买不起这么贵的笔。”
“他平时就偷偷摸摸的,肯定是他。”
“搜他书包!”
他来不及护住,书包已经被抢了过去。课本、作业本、半截铅笔、用完了的颜料盒哗啦啦全倒在桌上。
“没有啊。”
“肯定藏身上了!”
他被从椅子上拽起来,按在墙上。几只手在身上乱摸。他拼命挣扎,但挣不开。有人扯他的衣领,有人翻他的口袋,有人揪他的头发,有人甚至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放开我!”他终于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人理他。
“行了。”
一个声音响起,人群散开。班长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看着他。
那眼神南风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优越感。仿佛他只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在维护这个班级的秩序。
“没搜到就算了,但肯定是你。你最好自己交出来,不然我告诉我妈。”
南风站在那里,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留着被指甲划过的红印。
周围的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