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那傻样。”
“活该。”
“小偷。”
那天放学,他一个人走回家。书包被翻得乱七八糟,课本的角都卷了,那个空的颜料盒不知道被谁踩碎了,碎成几片,掉在教室的地上。
回到出租屋,父母还没回来。南风坐在床边,盯着墙壁发呆。墙上贴着他画的画,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一只看不出品种的猫。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撕下来,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他没有哭。
后来那套画笔在班长自己家里找到了,他忘了带,又让妈妈送来了另一套。班主任在班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误会,大家还是好同学”,这事儿就翻篇了。
没有人向南风道歉。没有人觉得他们需要道歉。仿佛被按在墙上搜身,被叫小偷,被所有人围着嘲笑,都只是误会的附带损伤,过去了就该算了。
班会结束后,他坐回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旁边的同学在窃窃私语,偶尔有目光飘过来,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笑。
没有人要的小孩。
撒谎精。
小偷。
这些话像刻在骨头里,平时不去想,就会忘记。但一旦想起来,每一个字都还在,锋利如初。
南风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他急促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他胸口发疼。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根本止不住。
他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酒店。周围不是教室,也没有那些把他按在墙上的孩子,可那种无论怎么解释都洗不干净的窒息感,还是从梦里一路追到了现实。
窗外天还没亮,不知道几点。手机屏幕亮着,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手里,硌得手心生疼。
他看了一眼,三十七通未接来电。
全是任鲸生。
还有无数条未读消息,微信、短信、各种社交软件的提醒,挤满了通知栏。他不敢点开,不敢看。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这几天的经历已经教会了他,只要打开手机,就会有铺天盖地的谩骂涌进来。
那些话还在耳边响。
小偷。骗子。抄袭狗。去死。
像是过去和现在忽然在这一刻撞到了一起,十几年前那些声音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张脸,又一次整整齐齐地围了上来。
他想起被按在墙上的感觉,想起那些手在身上乱摸的感觉,想起周围人的笑声,想起班长那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久到他都以为自己忘了。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砰砰砰——”
南风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死死盯着那扇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不敢动,更不敢出声。那一瞬间他又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酒店,还是留在八岁那间教室里。
敲门声更重了,几乎是在砸门。然后是声音,沙哑的急切的声音。
“南风!开门!”
是任鲸生。
南风愣了一秒,然后几乎是滚下了床。他踉跄着冲到门口,手抖得半天拉不准门把手,好不容易拧开,门猛地被拉开,任鲸生就站在门外。
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往下淌,衣服紧贴在身上。走廊里带进来的冷气和他身上那股潮湿的雨水味一起扑进房间,几乎是一下子把南风从那个漫长又黏稠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南风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来了,问你怎么淋成这样,问发生什么事了,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任鲸生上前一步,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又重又急,带着雨水的气息和微微的颤抖。任鲸生的嘴唇是凉的,但贴在他脸上的手指是热的。他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诉南风什么。
南风闭上眼睛。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好像都被这个吻堵了回去,堵在喉咙里,化成一股酸涩的滚烫的东西往上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发抖,只知道任鲸生的手一直捧着他的脸,没有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任鲸生才放开他。
两个人近在咫尺地喘着气,呼吸交缠在一起。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早就灭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在任鲸生脸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我会帮你的。”任鲸生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管发生什么,我会帮你。”
南风张了张嘴,那句盘旋在喉咙里很久的话终于涌了上来。你相信我吗?你相信那幅画是我画的吗?你相信我没有抄袭吗?你相信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吗?
但他还没问出口,任鲸生就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我相信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