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阿姨想和你单独聊聊,地点我发给你,不会耽误你太久。】
南风到茶室的时候,距离约定时间还差五分钟。店门是那种老式木格推门,门口挂着浅色的布帘,隔着一层玻璃都能闻到里面淡淡的焙茶香。南风报了包间号,服务生引着他往里走,他一路走过去,心里那点不太舒服的预感越来越重,直到服务生替他推开门,包间里的景象彻底落入眼底,那股预感才终于有了实感。
里面坐着的,不止杨韵一个人。
李木正靠着椅背坐在她旁边,闻声抬头,冲他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阿姨不是说,想单独和我聊聊吗?”
杨韵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神色里带着一点无奈,“原本是我自己来的,只是木木刚好也在,他说他也想和你聊聊。”
南风看着杨韵这样温和的,无奈的,好像全世界都在逼她做坏人一样的表情,心里蓦得想到任鲸生。
每一次任磊鹏抛出什么让人难堪的提议,杨韵都是用这副表情面对任鲸生的吗?就好像她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不得不从中周旋的可怜人,好像那些提议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好像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没办法。
南风想起这段时间里所有和她有关的事,忽然连那点勉强撑着的客气都懒得再做。
“你确定我们聊的事情可以让他知道吗?”
南风语气里带了点讽刺,杨韵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南风已经径直走进来,在两人对面坐下。他落座的姿态很自然,甚至称得上随意,像是走进了一个早就知道会让人不适的场合,索性懒得再做任何姿态上的退让。
他受够了。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李木靠在椅背上,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脸上。那种打量不是看一个人的方式,而是看一件东西,从额头到鼻梁,再到那双眼睛,慢条斯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挑剔,像是在鉴定真伪一样。
他看了很久,久到沉默本身都变成了一种冒犯,才终于开口,“我以前还真没仔细看过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现在看清楚了,倒也没觉得有多特别。”
“那大概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尊重过任何人。一个连尊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当然看不出别人身上有什么值得尊重的特质。”
李木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嘴角的笑意立刻淡了,“嘴倒是挺利。”
“总比你一边输不起,一边还要装得很体面好一点。”南风把话接得很快,像是根本没打算给彼此留什么余地。
输不起。
这三个字概括了李木对任鲸生所有的执念,不是爱,不是放不下,是输不起。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输过什么。出身、样貌、成绩、家里给他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别人拼命也够不到的?他习惯了自己站在更高一点的位置,也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更习惯了自己看上的东西最后总归会落进手里。
偏偏在任鲸生这件事上,他成了那个被放弃的人。更可恨的是,放弃他的人并没有选一个处处都比他强的对象,而是选了南风。
一个在他看来,哪一处都不配和自己放在一起比较的人。
这让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紧了几分,杨韵在这时候适时开口,“小风,阿姨叫你过来,不是让你们继续吵的。前阵子的事,谁都不好看,木木心里有怨,我也理解。”
南风的目光转向她,“所以呢?”
”你把我骗来这里,到底还想说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单独聊聊,可现在李木也坐在这里,你这副长辈和稀泥的样子又是演给谁看?”
李木在一旁轻嗤了一声,显然已经忍到极限,“南风,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是不是以为他完全标记了你,就代表你赢了?你以为他现在站在你那边,就会一直站在你那边?他为了你连自己的前途都拿来赌,你真觉得这种东西能撑多久?你以为感情是什么,是超市里买一送一的促销品,还是你那双眼睛眨一眨就能换来的廉价同情?”
南风没出声,只是望着他。
李木越说越快,语气里的恶意完全没有遮掩,那些他憋了很久的话,那些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用来贬低南风的措辞,此刻全部倾泻而出。
“说到底,他现在不过是新鲜,是冲动,是一时觉得你可怜,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你,只有他懂你。等这股劲过去了,等他发现你除了会靠着这张脸装可怜,除了会一身麻烦地拖着他,别的什么都给不了他的时候,你猜他会不会后悔?”
南风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
杨韵却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像是劝架,却每个字都踩在他最难受的地方,“小风,你也该替鲸生想想。他这一路已经够辛苦了,好不容易回学校读书,家里公司那边也才稳下来,何必再被这些事情拖着?你若是真喜欢他,也该知道什么时候放手,什么才是对他好。”
“对他好?”南风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荒唐,“阿姨,你们现在跟我谈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杨韵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拿着长辈的身份,拿着你自己的身体,一遍一遍地逼他低头。你们逼他做选择,逼他妥协,逼他在你们划好的那条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你想不想’。”
“现在你们发现他不听你们的话了,发现他选了你们不想要的路,就跑到我这里来,跟我说什么是为他好?”
南风出离愤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任鲸生。
他受的那些委屈,和任鲸生一次次被拿亲情和责任绑回去的那些东西比起来,反倒像是更容易忍过去的那一部分。
“你们要是真的这么在意他,当初怎么不在他最难的时候替他想一想,怎么不在每一次他被推着做选择的时候,问一句他自己想不想?怎么不在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破事,连觉都睡不好的那些晚上,替他想一想?!”
杨韵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一丝明显的变化,眼底那点温和也淡了下去。
李木却像是终于抓到了机会,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胜券在握的姿态看着南风冷笑着道,“你少摆出一副最懂他的样子。”
“南风,你和他在一起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真以为自己比我们更了解他?你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他这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他每次在他爸面前低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现在护着你,不过是因为他还没玩够。等他哪天玩腻了,你这种人,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南风连最后一点敷衍的客气也没了,“玩够了?你们到现在还以为是这个?”
李木被他这句问得一怔。
南风坐在那里,没有提高声音,可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一时冲动,说他早晚会后悔,可从头到尾,真正把他当成筹码来摆布的人是谁?是你,是李家,也是任家。你们嘴上说是为他好,心里算的却都是自己那点账。联姻的时候,你们谁问过他愿不愿意?公司出事的时候,你们谁想过除了把他推出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事情不按你们的意思走了,就又来告诉我,他不过是在玩玩而已。”
“你们真觉得就凭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就能让我们分开?”
杨韵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体面反驳的角度,她可以用长辈的身份压人,可以用为你好的名义施压,但她没有办法否认那些话里的每一个事实。
“你们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不可能永远照着你们想要的样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