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阿姨,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杨韵当然知道南风这句话指向的是什么,也正因为知道,才会在这一刻真正生出一点近乎尖锐的恼怒。
南风没有再给她把话接下去的机会,他转身就往外走,像是连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都觉得浪费。
门被拉开又合上,布帘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就垂落回原处。
在确认南风离开之后,李木才拿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录音笔。
他按下暂停键,指示灯灭了。
“你说得没错。”
他转过头看向杨韵,笑容里有一种终于得逞的快感。
“人一旦太在意,就总会露破绽。”
十二月的夜晚来得很快,下午四五点时天边还残着一点浅淡的光,转眼便被阴沉沉的暮色收了个干净。街边的树早已掉得只剩稀薄的枝影,风一吹,细小的枯叶便沿着路边打着旋往前滚,撞到台阶和路灯杆,又无声无息地停下来。临街店铺的灯一盏盏亮起,将人行道映出一层微黄的暖色,隔着车流和夜色,反而衬得冬天的冷意更加分明。
进茶室时倒还不觉得,出来被风一扑,肩背上的凉意便立刻贴了上来,只是这点冷很快又被胸口还未散尽的烦闷压了下去。
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但南风本能察觉到杨韵和李木其实都看不上对方。一个嫌对方太年轻,沉不住气;一个嫌对方出身太差,又太会装,在任家这种地方能混到今天,多半也没什么真的干净可言。
可就是这样两个彼此都未必看得上的人,在要把他从任鲸生身边挪开的这一刻,居然能并肩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用一致的口径来谈什么为他好。
在他们眼里,任鲸生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自己意志的人,更像一件可以被放在天平上权衡、被推来推去的筹码。谁站到哪边,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枚筹码最后能不能落在他们想要的位置上。
【在哪儿?】
南风看着任鲸生发来的消息,眼睛里那点未散尽的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拂,忽然就淡了下去。他低头回了个定位,又补了一句“我正准备回去”,发出去没多久,对面便回了一条。
【站着别动。】
南风握着手机笑了笑,真站在路边没再往前走。大概过了七八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缓缓停住。
驾驶座的门打开,任鲸生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套围巾,外面套着一件深色长大衣,里面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高领毛衣,冬天夜色一压,那张脸便显得越发轮廓分明。
“冷不冷?”
“不冷啊。”
任鲸生只伸手在他脸上碰了一下,随后抬手将围巾一圈一圈替他系好。
南风站着没动,由着他摆弄,等那条带着任鲸生身上味道的围巾被裹好,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现在越来越像在养小孩了。”
“你要是能让人省心一点,也不用别人这么养。”任鲸生把围巾系好,视线落到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抬手替他将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开了些。
南风望着他,忽然有点想亲他,他向来是想到就做的,于是便在任鲸生脸上亲了一口,又接着问道,“你不是说今晚有事吗?”
“结束得早。”任鲸生替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
“吃饭了没有?”任鲸生发动车子,侧过脸问他。
“随便吃了一点。”南风往座椅里靠了靠。
“那就回家陪我再吃一顿。”
南风笑嘻嘻地道了句遵命。
街景在车窗外一格一格往后退,店铺的灯,提着购物袋匆匆穿过斑马线的行人,都被冬夜浸出一种模糊的光。
南风心里一下子变得莫名柔软起来,他把手伸过去,隔着车子中控台在任鲸生衣袖上碰了碰。
任鲸生连看都没看,干脆地腾出一只手来,将他那只手握了过去。
他的掌心很暖,南风原本只是随手碰一碰,被他这么一握,反倒没了收回去的意思,索性就那么由他牵着。
说是回家吃,结果两个人都懒洋洋得不想做饭,最后还是点了附近的一家私房菜。
【小风,阿姨要对你说声抱歉。】
南风瞥了一眼杨韵发来的消息,随后把手机翻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丢到一旁。
“谁?”任鲸生注意到他的动作,随口问了句。
“骚扰信息。”南风懒洋洋地答,“看着就烦。”
任鲸生盯着他看了一眼,倒也没有追问。倒是南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去公司,有没有人找你说什么?”
“谁?”任鲸生问。
“比如你家里?”
“我妈发了两条消息,让我晚上回去,我拒绝了。”
“怎么,你不想我回去?”任鲸生问得很直接。
“你现在回去,八成也不会有什么好话。明知道是找你不痛快,何必赶着去听。”
任鲸生看着他,过了会儿才道,“那如果他们找的是你呢?”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南风回答得很轻松。
这个吻来得很自然,也很安静,没有太多急切的意味,只是在冬夜中慢慢落下来,像是某种再寻常不过的确认。南风起初还撑着一点坐姿,到后来整个人都被任鲸生带得往前倾了些。
“你吃饱了吗?”任鲸生用指腹轻轻滑过南风的嘴角。
“就怕你没力气。”南风向来是语言上的巨人,眼睛亮亮地挑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