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走后，包间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任北琼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那层惯常用来示人的温和都褪干净了，只剩下冷淡。

事情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棋子并没有照着自己的预想落下去，于是他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审视眼前这盘棋到底偏到哪里去了。

他一开始是在等着南风把杨韵装病的事亲口捅到任鲸生面前，那是他早就看中的一步，也是最能把人往绝处推的一步。由南风来说，任鲸生信也好，不信也好，结果都会难看。

之后他发现这个蠢小子居然还要给那个满嘴谎言的女人一个机会，但也没关系，因为任北琼太了解杨韵了，他确定这人一定会浪费南风给她的机会。

那女人看似柔弱，实则最懂得怎样利用愧疚反复做文章。一个所谓的“绝症”，几滴真假参半的眼泪，就足够让任鲸生一次次回头。真要论手段，这些其实远远算不上高明，她只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而已。

所以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去坦白自己的谎言？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走到悬崖边时继续往后退一步，然后告诉自己再缓一缓等一等，再往后拖一点点，也许就能找到更体面的出口。

但事实往往正好相反，越拖越烂，越想体面，最后反而会越难看。

所以任北琼一点也不担心。

过不了多久任鲸生还是会面临这样的选择，要么把手里的刀挥向那个把他拽在谎言里多年的母亲，要么挥向南风，或者干脆回过头来，把刀落在自己身上。

可刚才南风听见杨韵进了ICU时的反应并不对，他看上去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更奇怪的是他和任鲸生还是分开了。

完全标记之后的两个人，信息素交融得那么明显，在一起时连空气都还残留着某种极亲密的痕迹。他们两个人走到这一步，按理说只会更不肯放手才对，哪怕闹一通，哪怕谁都不肯先低头，也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干脆利落地走到分开。

他们之间一定另外发生了什么，快到连原本那场设计好的戏都没来得及唱完，人就已经先散了。

录音文件已经保存下来，顺手还做了二次备份，文件名干干净净地躺在加密文件夹里。只要任北琼愿意，现在就可以把它发给任鲸生，都不需要解释太多，光是那份原始录音和南风今天说出来的那些话，就已经够掀起一轮新的风浪了。

可任北琼没有立刻这么做，他得先弄清楚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拨了卫北的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那边像是在车上，背景音有些闷。

“少爷。”

“查一下这段时间任鲸生和南风的动向，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

“知道了。”

任北琼并不着急，有些事一旦偏出原本的轨道，最忌讳的就是急着把它往回按，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另一边，南风回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医院大厅的灯很亮，人来人往，电梯门开了又合，空气里都是很淡的消毒水味。

南风来到了腺体外科诊室，值班医生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

“是想咨询什么？”医生问。

“清除标记的手术。”

“先跟你说清楚，”医生放下笔，语气也跟着认真了些，“现在技术确实比以前成熟很多，恢复方案和术后干预也完善了不少，但这不代表这已经成了一个可以轻易去做的小手术。清除标记牵动的不只是腺体本身，后面连着的信息素和激素水平，情绪反应，都会一起受影响。”

“我已经决定了。”

“每个来的人都这么说，但是真的清除标记后痛哭流涕甚至对医生拳打脚踢的也不少。”医生把知情说明书拿出来，翻到其中几页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这个。”她抬手点了点其中两行，“术后常见反应里，最先出现的一般是腺体疼痛。腺体会有一段时间非常敏感，情绪稍微波动一点，都会牵出刺痛，出现发热失眠的情况，有些人甚至连衣领擦过都受不了。”

“再往后是信息素紊乱问题，清除标记之后，体内原本已经形成的激素水平会一下被打乱，很多omega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悸头晕，情绪也会跟着变坏。有人恢复得快，两三个月就能慢慢稳住，有人拖一年到最后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也不算少见。更麻烦的是恢复期里碰上发情期，反应往往会比平时更重，身体会很难熬。”

她把手里的说明翻过一页，“还有一点我得提前告诉你，腺体一旦做过这种手术，后面无论是再次建立稳定标记，还是生育相关的功能，都可能受影响。影响大小因人而异，有人问题不大，有人会留下长期后遗症，这个没人能提前给你打包票。”

南风低头看着那些字，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