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和任北琼约在了上次那家私房菜馆。
这家店开在老城区腹地,一条连导航都容易拐错的巷子深处,门口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灰砖墙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字迹被风雨啃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这地方一半靠手艺撑门面,一半靠清净卖价钱,来的人通常不喜欢被打扰,也不想让自己的饭局显得太有目的性,仿佛只要菜式足够考究,院子里竹影摇得够安静,桌上说出来的话就能自动少三分世俗气,多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南风推门进去的时候,任北琼已经到了。
包间不大,窗外是个小院,竹子养得挺敷衍,没有故意修出什么风骨,叶子杂乱地搭在一起,高矮不齐,倒有一种放任自流的懒散。
任北琼抬头看见他,第一眼没说别的,先盯住了他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南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事,一点小意外。”
任北琼显然不信。
那伤一看就是新的,而且南风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少,虽然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可那种一眼看上去的疲态是压不掉的,像有人从里面把他撑着的那股劲抽走了一截,只剩下外头这层壳还端端正正地立着。
“真的没什么?”任北琼又问了一句。
他很少把同一句话问两遍。在任家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察言观色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看得出来一个人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是在敷衍,什么时候又只是不想被继续问下去。
但他还是问了第二遍,因为南风今天的状态让他不太放心。
南风低头拿起茶杯,指尖在杯沿上一搭,像是想借那点热意压一压手里的凉,“车祸擦了一下,已经处理好了,医生说不会有事。”
任北琼听见车祸两个字,目光微微一顿,像是还想再追问一句,怎么出的车祸?严不严重?有没有做全面检查?可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南风今天不是来聊这个的。
这个年轻人此刻坐在他面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克制感,像是所有多余的话他都没打算说。
于是任北琼没有继续往下问,“先喝点热的。”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外头院子里有风穿过竹子,带起一阵很轻的沙沙声。任北琼一向不急,南风不开口,他便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等着他自己把话往下接。
最终还是南风先问道,“你们家最近怎么样?”
任北琼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样试探,反问道,“你指哪方面?”
“什么都行。”
任北琼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公司最近算平稳,李家那边也没再施压,家里那边......”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鲸生妈妈最近不太好,还是老毛病,不过这次比较严重,前几天还送进了ICU。”
南风脸上的神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ICU?”
“嗯,你不知道?”
如果李木和杨韵是按着他原本设计的那条路走的,让杨韵装作被南风气到进ICU,再把任鲸生往误会里推,那南风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他至少该知道自己被扣了一个什么样的帽子,可他现在这反应,分明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
这就不对了。
任北琼脸上的神情却没有露出什么端倪,只不动声色地接着问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个星期前,杨韵在咖啡馆里坐在他对面,神色憔悴,语气也近乎诚恳,像是一个终于被人逼到墙角不得不面对自己的人。
她说的话,南风记得很清楚。
她说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做得不对,说她对不起鲸生,说她一直在拖累他,说她这次一定会自己跟鲸生说清楚。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听上去很可怜。
所以南风给了她时间,觉得一个母亲无论再怎么荒唐,如果肯自己承认,总算还不至于坏得彻底。
可一个星期过去,他等来的不是坦白,而是“前几天送进了ICU”。
都到这一步了,她居然还在装病。
南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开了一个录音文件。
“她一直在装病。”南风说。
任北琼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你说什么?”
“我说,杨韵一直在装病。”南风重复了一遍,“她确实有焦虑失眠这些问题,但更严重的心脏问题完全是无中生有。那些病情危急的戏码,全部都是演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那天去医院和周军谈话时录下来的内容,我备份过,不止这一份,你可以拿去听,也可以拿去做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