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鲸生这趟出国,原本就是为了收尾任氏和楚李两家合作的那个项目。
这个项目牵涉到国外后续几轮资源置换,任鲸生作为主要负责人,必须亲自过来。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要见合作方和当地团队,晚上还要开会复盘细节,顺着时差再和国内那边通电话。这种忙碌本来正合他的意,因为只要够忙,就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南风那通电话,就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打来的。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街道被霓虹切成一块一块,酒店房间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怀孕了。
标记清除了。
孩子死了。
......
爱意味着信任包容,意味着世界上一切一切美好事物的总和,和谎言怀疑试探是完全背道而驰的东西,所以他和南风不可能相爱。
他们根本就不信任彼此。
不相爱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幸福,任鲸生甚至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多么伤人,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事实而已,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但不知为何,挂断电话后任鲸生还是立刻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总机接通得很快,问他找哪个科室。任鲸生报了科室和南风的名字,那边把电话转了过去。
“请问您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他和南风是什么关系?
不是任何一段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医院说明情况的关系。
可电话那头还在等着他回答。
“......朋友。”任鲸生最后说。
“不好意思,病人的隐私情况这边不能透露。如果病人愿意告知您,您可以直接和他本人联系。”
“我只是想问一些情况,关于他——”
“对不起,”对方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松动,“没有病人本人的授权,我们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信息。这是规定,希望您能理解。”
任鲸生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又亮起来,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十分钟后要下楼。
任鲸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强的厌烦。
厌烦这一刻自己居然还得站在这里,去想什么合同,什么见鬼的落地方案,被一堆本该重要可此刻又全都显得不重要的事情拖着。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拨了助理的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任总?”
“把我明天最早一班回国的票订了。”任鲸生说得很直接,“今晚谈完以后,后续就是些细节问题,由你和陈总对接,我不参加后面的行程了。”
任鲸生把电话挂了,转身去拿桌上的证件包。
就算心里觉得根本不可能,任鲸生现在还是只想回去看看。
就一眼,别的什么都可以放到后面去。
任鲸生把证件包拉开,里面是空的。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立刻把包整个倒了过来。原本应该整整齐齐夹在里面的东西一张都没有,只掉出来两张名片。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助理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手机,见任鲸生开门的第一句话就是,“任总,出事了。”
“刚刚主办方那边来人,说黑色公文箱不见了,里面有项目资料和原始授权文件。。”
任鲸生没有说话。
助理大概是第一次见他的脸色比自己还难看,语速也跟着乱了起来,“主办方和酒店已经报警了,但一时半会儿估计很难解决。”
任鲸生额间青筋直跳,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就算现在立刻补办身份证明,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烂摊子扔给下面的人自己走。
——
南风一夜没睡。
他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意识始终悬在某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从黄昏一直飞到天亮,翅膀已经酸得快要断了,可就是落不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透过那道缝,南风能看见窗外那一小片天空从深蓝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一种浑浊的没有温度的白。
他其实并没有在想什么。
脑子里虽然一直都有东西在转,可那些东西太碎了,碎到没有办法真正串成一个完整的念头。医生那句只能流产,还有任鲸生最后那句话,像几块扎了毛刺的玻璃,在他脑子里反复摩擦。每次刚碰到一点边,心口就会痛得先缩一下,于是那些念头又很快散开,散成更细的碎片,继续在里面滚。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
南风背靠着摇起来的床头,两条腿伸在被子外面,脚踝细得只剩骨头。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台静音的电视屏幕上,黑色的屏幕映出病房里模糊的倒影,一个灰色的人形影子,看不清表情。
“今天感觉怎么样?”
南风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还好。”
后颈的伤换药时还是疼,纱布揭下来的一瞬,冷空气贴上去,连带着腺体周围那片还没完全恢复的神经一起跟着发紧,可南风一点反应也没有。
护士给他重新贴好敷料,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休息,临走前说医生那边让他上午再去一次生殖科。
有些结果并不会因为人不去问就发生变化,正如有些东西也不会因为昨晚那通电话已经足够难堪,就突然愿意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