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殖科还是昨天那样，来往的人都压着声音说话，偶尔有护士推门进去，又很快出来。

南风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今天特地戴了一个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只是不想看见这些人的脸，不想看见那些挺着肚子的omega脸上那种幸福安宁的神情，不想看见那些alpha陪在妻子身边时那种笨拙又真实的喜悦。

斜前方坐着一对夫妻，omega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裙，裙摆上有几朵小花的图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身体不得不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她一直在低声埋怨身边的alpha，说他昨晚买错了粥，她要的是皮蛋瘦肉粥，他买成了白粥。

“皮蛋瘦肉，皮蛋瘦肉，你为什么记不住？白粥一点味道都没有，根本就喝不下去。”Omega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说着说着真的生气了，伸手推了alpha肩膀一下。

Alpha也不生气，被推得歪了一下又坐正了，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一下，“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记住。”

很普通的生活场景。

普通到南风听了一会儿，心脏越来越沉。

因为这些声音里都有一种默认的顺理成章的延续，不管是好是坏，是顺是逆，是今天吵了架还是明天又和好了，日子总归会一天一天地往前走。孩子会出生，会哭，会闹，会长大，会变成一个新的活生生的，吵着要皮蛋瘦肉粥的人。

可他这里在昨天就被拦腰砍断了。

砍断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真正明白那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他就已经走到了今天必须处理的这一步。

诊室里还是昨天那个医生，桌上放着新出的化验单，最上面那张用黑色的签字笔画了几条线，旁边写着几个南风看不太懂的缩写。

她看见南风进来，先让他坐，又低头把面前几张纸理了理，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才不至于太直白。

但这种事到了最后其实也没什么真正委婉的说法。

“我们今天又看了一遍结果，HCG和孕酮都在往下掉，超声上也没有看到进一步的发育迹象。”

屏幕上那张灰色的图像南风昨天见过，今天再看，他依然什么都看不懂，和一张拍坏了的照片没有区别。

南风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

他发现如果不把后背死死地贴着椅背，把脊椎一节一节地撑起来，他整个人就会往下滑，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东西，只剩下一层皮肉，撑不住任何重量。

医生看着他，停了一下，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胚胎已经停止发育了，不能再等，必须尽快手术。”

这句话落下来，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医生大概原本还在等他问点什么，或者至少有一点明显的反应。可南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睫垂着，视线落在桌角那支签字笔上，整个人静得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病例。

医生见他久久没出声，又把话往下说得更具体了些。

“胚胎已经没有保留意义，继续拖只会增加感染和出血风险。你本身才做完标记清除手术，身体还在恢复，越早处理对你后面的影响越小。”

一句接一句，像是大石头一块一块接一块地往身上压，压到最后，人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现在是不是不用选了？”

“什么？”

“没什么。”南风看上去不打算解释。

他连自己做选择的资格都没有了，这个问题原本该是他的，痛苦也好，犹豫也好，挣扎也好，都该由他自己来走一遍才对。

不是他做了决定，是命运先替他把决定做完了。

南风都来不及真正去想，这个孩子如果被自己知道得更早一点，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如果那天没有做清除标记手术，他会不会安安稳稳地待下来？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他们还没有闹成这样的时候，任鲸生会说什么？

都没有意义了。

这个生命在他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往死亡的那条路上走了，到了今天，只剩下医生必须尽快手术的通知。

分开是他说的，标记清除是他自己选的，手术同意书也是他自己签的，所有事情看起来都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这里，偏偏到了最该由他自己做决定的地方，老天连这点权利都没留给他。

“如果想好了的话就签一下确认书，得尽快排手术。”医生把确认书推到他面前，南风低头看着那张纸，视线有一瞬间都没办法真正落到字上。

他伸手去拿那支笔，指尖根本不受控制，碰到笔身的时候会轻轻发颤，像有细小的电流一直顺着血管往上爬，连笔都握不稳。

明明只是写自己的名字，横撇竖捺都该再熟不过，偏偏写下去的时候每一笔都显得很艰难，那金属的笔尖不是落在纸上，而是落在他的骨头上。

“手术当天需要家属陪同。”医生说完，似乎是考虑到了南风现在的状况，一个自己清除标记的omega，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家属不能来的话，能确认身份的陪同人也可以，但得有人过来。”

“......我知道了。”

知情同意书上的家属签字那一栏空空的，等着谁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南风把通讯录翻了一圈，心里却一点方向都没有。

最先想到的是南星。

哥哥这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只要按一下，电话就会拨出去。

南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还是划过去了。

他不想让南星知道。

南星大概不会多问，也不会说一句难听的话，他只会更心疼，也舍不得让南风觉得这件事是个负担。

越是这样，南风越不想惊动他。

他又往下翻，翻到父母那一栏时手指停了停，最后还是继续划了过去。

我喜欢过谁，我为什么要做标记清除手术，又为什么会走到流产这一步，这些都不是一通电话能解释清楚的，现在突然把人叫过来，只会让原本已经够乱的局面变得更难堪。

通讯录继续往下滑。

名字一个个从眼前掠过去，明明认识的人不少，真到了要在这种事情上找一个人来签字的时候，居然谁都不合适。

更准确一点说，不是没有人能来，而是没有谁是南风愿意在这种时候叫来的。

南风坐在那里，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