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是在心疼。
心疼南风一个人走到这里,心疼他一步一步被逼到最后,只能一个人在医院里做这种手术,连找谁来签字都要想很久。
任北琼忽然就想到了第一次和南风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已经是怀着目的靠近的了,任鲸生身边突然多出一个omega,他怎么可能不好奇?他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任鲸生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当真上了心。说到底,那时的靠近本来就不算干净,每一眼都带着审视,是在替自己提前估量一枚棋子该摆到什么位置。
偏偏那天,自己把母亲留给他的那条项链弄丢了。
那东西对任北琼来说太重要,真不见了的时候,连他都难得失了分寸。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心慌的感觉了,自己都觉得陌生。
南风半跪在地上,伸长了手去拨那些枝叶,根本没管那些翘起来的灌木尖刺会不会割伤自己,只顾着一层一层往里翻,急得像丢了那条项链的人不是任北琼,而是他自己。
后来也是南风找到了那条项链,他那时候脸上蹭了几道灰黑的泥印子,手上也全是泥,摊开掌心的时候,那条银链就躺在他手里,链子末端那枚平安扣在手电筒底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任北琼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画面。
记得南风抬头时眼睛亮得有多惊人,记得自己伸手把项链攥回掌心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真实感是怎么一点一点把那颗悬空的心压回原处,也记得南风自己其实伤得不轻,掌心和小臂上全是被灌木刮出来的口子,血珠沿着皮肤慢慢往外冒,可他根本不在意,只是看着人把项链接过去就跟着松了一口气,笑得轻轻松松,仿佛那真的只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他明明该满意的。
事情已经替他走到了最有利的一步,不需要他再费什么力气,只要选好时间,把真相递出去就够了。可偏偏也正因为如此,那一点堵在心口的情绪才显得越发刺眼,刺眼到他对自己也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直到这一刻任北琼才真正看清,他已经把最无辜的人逼得血肉模糊了。
南风不该走到这一步。
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任北琼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不过是一场手术,不过是又一刀落了下来,再不好也不过如此。可真正看见南风被推出来的时候,他还是难得的失态了。
南风的身上盖着一层很薄的毯子,病号服领口压得整整齐齐,脸色却白得发青,连唇上最后那点血色都像被硬生生抽干了。
护士察觉到任北琼的低气压,尽量温和地提醒了两句,“术后反应会比较明显,他标记清除刚做完没多久,又接着做流产手术,身体和信息素状态都会受影响。你陪着点,不仅要关注他的身体情况,心理状态也不能忽视。”
任北琼点了点头。
病房里安静得厉害,任北琼把轮椅停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南风。
他知道床上的人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因为南风的手指偶尔会很轻地蜷一下,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想压住某种从里面往外翻的难受。
过了很久,南风才慢慢睁开眼。
他眼神有点散,先看见的是天花板,接着才一点点挪到旁边,落在任北琼脸上。那一瞬间,他像是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视线停了一会儿,才轻轻动了下嘴唇。
“......结束了?”
声音哑得厉害。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任北琼说。
疼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真正发作的。
下腹一阵一阵地发沉,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坠得他整个人都发冷。后颈那道手术留下来的伤还在钝钝地烧,两处疼叠在一起,把人的意识都磨得发毛。
南风的呼吸很慢,过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一点真正好笑的意味,更像是某种情绪终于烂到底了,烂得连哭都显得太费力,于是只能在喉咙里发出这么一点又哑又空的声音。
“挺好的。”南风闭着眼,声音也轻,“都结束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永远不会恨他的。”
任北琼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恨什么?”
“恨他不信我。”
“他说,不相爱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幸福。”
“就算他不信我,就算他觉得我骗他,就算他觉得我连这种手术都能拿来撒谎......可那是个孩子......”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那是他自己的孩子。”
南风闭了闭眼。
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像缠在一起了,任鲸生在车里扑向南星的样子,病房里离开的背影,电话里那句“不相爱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幸福”,它们全都搅成一团,分不开顺序,也理不清前后。无数根线一齐勒在脑子里,越勒越紧,最后连情绪都开始发苦发黑。
它们一层叠一层,故意选了最坏的时候一起砸下来。先让你觉得标记是错的,再让你觉得爱过这件事也是错的,所以连那个根本来不及被你好好想一想的孩子,都要跟着一起被卷进去,死得仓促又安静,连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
“我应该恨他吗?可是所有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这么说来好像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可我不恨他的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很多时候,恨意只是人快撑不住的时候,拿来顶住自己的一块东西。你先把它钉在地上,然后用绳子把自己拴在上面,这样你才不会散掉。
他恨任鲸生不信自己,恨他在最该站过来的时候退了,恨他说那句足够把人捅穿的话,恨到最后,连当初那点喜欢都像被这股恨同化了。
南风觉得自己已经不记得最开始喜欢任鲸生是什么样子了。
他的脑子很吵,控制不住地反复想同样的东西,想那句话,想那个孩子,想自己是不是根本从一开始就不该喜欢任鲸生,在小时候的花园里,他应该远远地跑开,永远不要靠近那个小黑屋。
“我现在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南风眼神没有聚焦,“我不想听,也停不下来。”
任北琼坐在那里,双手握成了拳,随后才很慢地说,“你现在刚做完手术,身体和信息素都不稳,这是正常的。”
“睡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切都结束了。”
“小风,一切都结束了,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