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染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
日子就这么过着。
霍染开始跟着先生念书。她念得快,先生教一遍她就会了。先生教她写字,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比先生还端正。先生教她背诗,她背一遍就记住,先生抽查,她倒背如流。
江晚睛很高兴。
“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她对先生说,“好好教她,别糟蹋了这块料。”
先生点头称是。
霍染知道自己在被考验。她知道这个宅子里的人都在看着她,看她配不配得上“江家养女”这个身份。所以她拼命地学,拼命地记,拼命地把自己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只有一个人不在意她学得好不好。
“姐姐,你陪我玩。”宋嘉鱼扯着她的袖子。
“我要念书。”
“念什么书,书有我好看吗?”宋嘉鱼仰着脸,理直气壮。
霍染低头看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
霍染放下书,陪她去了。
宋嘉鱼拉着她去院子里捉蝴蝶。蝴蝶飞得快,宋嘉鱼跑得急,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
霍染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宋嘉鱼没哭。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脏了的衣裳,瘪了瘪嘴。
“娘会骂我的。”她说。
霍染蹲下来,替她拍掉身上的土。拍着拍着,宋嘉鱼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霍染愣住了。
宋嘉鱼笑嘻嘻地看着她:“姐姐,我喜欢你。”
霍染没说话。她低着头,继续替她拍土。但是她的耳朵红了,红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霍染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宋嘉鱼已经睡着了,挨着她,睡得香香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霍染低头看她。
她想起自己的娘。她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娘躺在破席子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阿染,娘对不起你……”
她没让她娘说完。她只是握着那只干枯的手,说:“娘,我不怪你。”
她娘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霍染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睛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这是她娘教她的。她娘说,阿染,往后没人疼你了,你得自己疼自己。你不能哭,哭了也没人看见。
霍染不哭。
但是宋嘉鱼会哭。
有一天,宋嘉鱼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霍染把她拉起来,哄了半天,她还是哭。
霍染没办法,只好说:“别哭了,我给你捉萤火虫。”
宋嘉鱼止住了哭,红着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霍染带着宋嘉鱼去后院。秋天的夜里有点凉,宋嘉鱼裹着一件小袄,紧紧牵着她的手。
后院的草丛里,真的有萤火虫。一点一点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霍染捉了一只,放在宋嘉鱼手心里。
宋嘉鱼捧着那只萤火虫,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它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
“姐姐。”她轻轻地说,“它好漂亮。”
霍染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比萤火虫还亮。
“嗯。”霍染说,“漂亮。”
她说的不是萤火虫。
那天晚上回去,宋嘉鱼在她怀里睡着了。霍染看着她的睡脸,想起她娘说过的话。
她娘说,阿染,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让你觉得人间值得。
霍染以前不信。
但是现在,她看着怀里那个热乎乎的小身子,忽然有点信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值得”,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命运,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纠缠不清。
那一年,霍染十一岁,宋嘉鱼九岁。
她们都不知道,往后的路,会有多长,多难。
她们只知道,在那个秋天的夜晚,萤火虫的光,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而那一夜的风,正从远方吹来,带着不知名的寒意。